支付工具越来越多,结算为什么还要回到央行货币?——精读CPMI《央行与央行货币在演进中支付体系的作用》|Luminale金融科技观察
支付工具越来越多,结算为什么还要回到央行货币?——精读CPMI《央行与央行货币在演进中支付体系的作用》|Luminale金融科技观察

2026年10月29日,国际清算银行(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 BIS)支付与市场基础设施委员会(Committee on Payments and Market Infrastructures, CPMI)发布了59页的正式研究报告《央行与央行货币在演进中支付体系的作用》(The roles of central banks and central bank money in the evolving payment system)[1]。该报告由CPMI下设的支付未来工作组(Future of Payments working group, FoP)牵头起草,各成员央行的制度现状数据截至2026年9月。

CPMI主席、意大利央行行长法比奥·帕内塔(Fabio Panetta)在前言中将整份报告的核心关切概括为两个问题:在快速演进的支付生态中,什么在改变?什么必须坚守?

改变的部分来自需求、主体与技术三个维度:用户与企业对更快、全天候、数字原生以及跨国界支付的需求持续攀升;非银行支付机构、电子货币机构与稳定币发行人承担起以往由商业银行承担的支付处理功能;分布式账本技术(Distributed Ledger Technology, DLT)与资产代币化改变了货币债权的发行、记录与转移方式。必须坚守的部分,则是现代货币与支付体系长期赖以维系的制度基石:货币单一性(Singleness of Money)、平价兑换(Par Value Exchange)与结算最终性(Settlement Finality),以及保障支付体系运行效率所需的流动性供给与风险防护安排。帕内塔在前言中的落脚点十分明确:央行货币不必出现在每一笔交易、每一个平台上,但必须处在整个体系的核心位置。

这一结论引出了一连串需要深入解答的制度与技术问题:

  1. 2026年的这份报告,与其前身——原支付与结算系统委员会(Committee on Payment and Settlement Systems, CPSS,即CPMI前身)于2003年发布的基础性报告《央行货币在支付系统中的作用》(The role of central bank money in payment systems)[2]相比,分析框架发生了怎样的演进?
  2. 在快速支付、闭环账户、代币化存款与稳定币等形态共存的当下,八类主流结算资产配置究竟如何与顶端的央行货币建立制度连接?
  3. 代币化与功能拆分究竟减少了哪些风险,又将哪些新的流动性与操作风险转移到了什么位置?
  4. 央行作为货币发行者、系统运营者、行业监督者与市场催化者,手中握有哪些具体的政策工具?
  5. 报告附录针对全球主要央行账户准入与服务边界的调查,揭示了怎样的全球监管共识与分歧?

在本栏目此前的讨论中,《为什么不同银行的1元都是1元,而稳定币却未必?——读懂BIS的“货币单一性”》与《黄金、比特币和稳定币,为什么都还不是“钱”?——读BIS《货币与信任架构》 》两篇文章重点论证了不同发行人负债能够按面值无缝互换的经济学逻辑,回答了“平价兑换为什么成立”。而CPMI的这份2026年报告则在此基础上向前推进了一步:它从央行制度设计、基础设施工程与账户服务边界的实操视角,系统展示了“央行用哪些具体制度安排维持货币单一性与结算最终性”。


一、从2003到2026:报告要回答什么,哪些基础不变

报告谱系与定位

要理解2026年报告的份量,必须将其放回国际清算银行长达二十余年的支付基础设施研究谱系中观察。

2003年,CPMI的前身CPSS发布了题为《央行货币在支付系统中的作用》的研究报告。彼时,全球大额支付系统正经历向实时全额结算(Real-Time Gross Settlement, RTGS)的全面升级,证券结算系统正广泛推行券款对付(Delivery versus Payment, DvP)改造。2003年的报告确立了经典的“分层支付体系”(Hierarchical Payment System)分析框架:央行货币作为无信用风险与流动性风险的结算资产,居于体系顶端;商业银行接入央行账户,银行间通过央行货币完成最终清偿;公众与企业则持有商业银行存款,在底层展开日常经济支付。

进入2020年代后,以分布式账本、智能合约与可编程结算为代表的新技术开始冲击传统支付体系。2024年10月,BIS与CPMI联合向二十国集团(G20)提交了关于资产代币化与可编程支付的专题报告,分析了代币化对批发结算的潜在影响。2026年年中,BIS在《2026年年度经济报告》第三章以《锚定货币信任:超越稳定币的创新》(Anchoring trust in money: innovation beyond stablecoins)为题,讨论了代币化环境下公共货币与私人货币的互补共存关系[3]。

2026年10月出台的这份报告,正是对2003年分层框架在代币化、非银行机构扩张与全天候结算背景下的全面更新。需要说明的是,本报告属于分析性研究文件,并不构成具有强制法律约束力的新监管标准(如2012年CPMI-IOSCO发布的《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原则》(Principles for Financial Market Infrastructures, PFMI)[4]),但它系统反映了CPMI成员央行在政策实践中的最新共识。

BIS/CPMI 支付结算研究谱系

  • CPSS (2003) 报告《央行货币在支付系统中的作用》:确立经典分层体系,央行货币位于顶端,奠定银行间清算基础;
  • BIS-CPMI (2024) 报告(向 G20 提交):评估代币化、DLT 与智能合约对批发清算的影响;
  • BIS (2026a) 年报第三章《锚定货币信任:超越稳定币的创新》:论述代币化时代公共货币(央行货币)与私人货币的共存;
  • CPMI (2026) 报告《央行与央行货币在演进中支付体系的作用》:系统覆盖八类结算资产配置、五项系统性影响、央行四大角色与账户准入矩阵。

分析视角与核心概念界定

在报告开头,CPMI对分析维度与基础术语做出了严格区分:

  1. 整体支付体系与单个支付系统:

报告严格区分了“整体支付体系”(The Payment System)与“单个支付系统”(A Payment System)。前者指的是一个经济体内所有货币形态、支付工具、基础设施、参与机构、规章制度与清算结算安排的总和;后者则指具体的一组专门用于清算、结算与记录货币债务的金融市场基础设施(Financial Market Infrastructure, FMI),如中国的大额实时支付系统(HVPS)、美联储的 Fedwire Funds Service、泛欧实时全额自动清算系统(TARGET Services)等。正如《支付系统到底是什么:从BIS定义到全球支付基础设施全景图》中所梳理的,分析支付问题不能把微观的单一报文轨道与宏观的货币流通体系混为一谈。

  1. 支付工具与结算资产:

“支付工具”(Payment Instrument)或转移机制(Transfer Mechanism)是指付款人用于向收款人传递支付指令的凭证或通道(如银行借记卡、支票、贷记转账报文、电子钱包余额等),其本身并不隐含无条件的最终债务清偿;而“结算资产”(Settlement Asset)则是系统参与者之间用以彻底解除相互债权债务关系的实质性资产。

  1. 最终结算与普通结算:

在一般的支付系统中,结算意味着一笔资金或证券的转移在法律与规则层面不可撤销(Irrevocable)且具有无条件约束力(Unconditional),即实现“结算最终性”(Settlement Finality),详见《“支付成功”之后还能被撤销吗?——结算最终性到底解决什么风险》。但报告在脚注8中强调,“最终结算”(Ultimate Settlement)拥有更高的安全标准:它不仅要求结算过程具备法律上的最终性,还要求所使用的结算资产本身不存在任何信用风险(Credit Risk)与流动性风险(Liquidity Risk)。在主权货币体系内,唯有中央银行对自身的法定负债——央行准备金与纸币现金——符合无信用风险与流动性风险的定义。

二十余年来的三类结构性变化

报告指出,相比2003年,现代支付生态在三个维度发生了结构性演变:

  • 需求侧维度的升级:

在零售支付领域,消费者与商户对“秒级到账、7×24小时无休、全数字化操作”的快速支付需求成为常态;在跨境支付领域,传统代理行多层中转造成的耗时长、收费高、透明度低问题,推动二十国集团将跨国支付提速降本纳入全球优先路线图;在批发金融领域,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的场外衍生品集中清算改革大幅增加了对中央对手方(Central Counterparty, CCP)的流动性与保证金质押需求,代币化证券与数字资产交易则提出了全天候即时原子结算的现金腿配套要求。

  • 市场参与者结构的分化:

在支付前端,各类非银行支付机构(Non-bank Payment Service Providers, PSPs)、电子货币机构(Electronic Money Institutions, EMIs)、大型互联网平台和稳定币发行人大量涌现,直接服务于数以亿计的终端客户,承担起以往仅由商业银行垄断的获客、对账与支付发起功能;然而在银行间清算与批发流动性核心层,直接持有央行清算账户的机构范围依然高度集中于少数系统重要性银行。

  • 底层技术的解构与重组:

分布式账本与代币化技术打破了以往“单个机构中心化数据库同时负责记录、托管与划转”的传统范式。资产的发行、登记、交易验证与资金结算被拆分为不同技术模块,允许不同主体在跨机构网络上协作;与此同时,智能合约又允许将交易执行、条件触发、借贷质押与资金划拨重新打包至同一个可编程平台上自动运行。

报告对稳定币现状的客观判断

报告在第3.2节专门对稳定币(Stablecoins)的当前实际应用进行了审慎评估。报告认为,尽管稳定币在市值规模与链上转账量上增速较快,但迄今为止其核心应用场景依然高度集中于加密资产(Crypto Assets)交易生态内部,主要充当不同虚拟货币交易的流动性计价与抵押中介。

在加密生态之外,稳定币在实体经济中的日常商业支付或跨机构金融结算中应用依然十分有限,目前仅以试点形式存在于少数细分客群的小额跨境汇款或贸易预付款场景中。报告强调,稳定币能否在更大范围内承担通用支付工具或批发结算资产的功能,根本上取决于相关辖区针对稳定币审慎监管框架的健全程度,以及其能否从制度上解决与主权货币可靠按面值平价兑换的脆弱性问题,这与《什么是稳定币?》所揭示的监管与信用演进逻辑一致。

支付体系三项不变的经济特征

尽管技术形态层出不穷,CPMI报告明确指出,现代支付体系固有的三项基础经济学特征从未改变:

  1. 显著的网络效应与协调问题:

支付系统的价值随着接入用户与机构数量的增加而呈非线性增长。这种网络外部性容易引发三大集体行动(Collective Action)困境:

  • 网络安全的负外部性:个别技术薄弱的节点遭遇攻击或系统瘫痪,会通过互联接口将运行风险传导给整网;
  • 流动性死锁(Liquidity Deadlock):在缺乏高效队列调度与撮合协调机制时,各家银行因顾虑自身头寸不足而选择等待其他银行先向自己付款,导致整个系统结算进度陷入僵滞(详见《钱不够,支付就只能等着?——看懂RTGS的排队与流动性节约机制》);
  • 报文标准采标改造的协调惰性:例如全行业向 ISO 20022 报文标准过渡时,单家机构率先改造成本高昂而收益有限,必须由央行出面统筹全市场按统一时间表切换。
  1. 集中化与碎片化并存的结构:

支付清算底层基础设施具备极高的固定资产投资与日常运营成本,这种规模经济天然促使核心清算网络走向高度集中(少数核心系统承担全国资金中枢);但与此同时,前端商业机构为了追逐利润,倾向于在不同场景中构建彼此封闭的独立应用与专有接口,导致资金与数据碎片化,阻碍跨机构互操作并造成流动性割裂。

  1. 对货币的信任与货币单一性要求:

整个经济体系正常运转的前提,是全社会对交易计价单位具有高度共识,即保证“1元商业银行存款 = 1元现金 = 1元电子货币”。货币单一性不仅来自公众对发行机构的信任,更来自法定的货币平价兑换制度安排。

央行与私人部门的分工:经典分层结构

根据货币经济学与中央银行资产负债表原理,现代两层货币体系中商业银行与非银行机构有着根本性的资产负债扩张差异(详见《从一张资产负债表,看懂中央银行在做什么》与《M0、M1、M2不是三种钱:理解货币层次的真正逻辑》):

  • 商业银行拥有资产扩张与货币派生能力,可以通过信贷投放同时创造资产(借款人贷款)与负债(客户活期存款),这构成了现代社会广义货币(M1/M2)的主要来源;
  • 非银行支付机构严禁从事信贷扩张,不能通过无担保放贷创造货币债权。它们发行电子支付工具的前提,是必须预先收到用户的足额法币资金,或使用自有资本购入高流动性安全资产,按一比一的面值向用户发行数字权益凭证;
  • 中央银行则处于顶端,扮演四个互为支撑的角色:
  • 发行者:向合格金融机构提供清算账户与央行储备资金(基础货币),向全社会提供实体法币现金;
  • 运营者:直接开发并运行高安全、高可用的大额实时全额结算系统(RTGS),并在日间为银行体系弹性提供有抵押的日间流动性(Intraday Liquidity);
  • 监督者:依据 PFMI 等国际标准对系统重要性支付系统与金融基础设施实施严格监管;
  • 催化者:推动跨机构技术标准统一,化解市场多方博弈下的集体行动障碍。
分层支付体系:跨行债务最终在央行资产负债表灭失|Luminale 根据 CPMI (2026) 与 BIS CPSS (2003) 资料整理
分层支付体系:跨行债务最终在央行资产负债表灭失|Luminale 根据 CPMI (2026) 与 BIS CPSS (2003) 资料整理

为了直观展现分层支付体系如何消除跨机构信用风险,我们可以通过一笔标准的跨行转账会计分录进行说明:假设 A 银行客户向 B 银行客户转账 100 万元。

机构实体借方(资产变动)贷方(负债变动)会计实质解释
付款人开户行(A银行)准备金存款:−100-100 万元客户活期存款:−100-100 万元客户在A银行的债权灭失,A银行在央行的准备金资产同步扣减
中央银行清算总账A银行准备金账户:−100-100 万元B银行准备金账户:+100+100 万元央行总负债规模不变,仅在两家商业银行准备金账户间更名转移
收款人开户行(B银行)准备金存款:+100+100 万元客户活期存款:+100+100 万元B银行在央行的准备金资产增加,相应增加对收款客户的存款负债

收款人之所以完全不需要评估付款人开户行(A 银行)是否存在经营困难或破产风险,正是因为跨行资金调拨并没有在两家商业银行之间沉淀双边商业借贷信用,而是通过中央银行准备金账户完成了即时的资产划转,实现了具备法律约束力的最终结算。


二、八类结算资产配置:每一类怎样连到央行货币

报告第4节将“支付系统配置”(Payment System Configuration)定义为三项要素的有机组合:所使用的支付工具或结算资产属性、发行机构的法定监管地位以及底层的资产记录与转移基础设施。

按照 Luminale 对该报告梳理的基础设施分析框架,可以将现代支付体系中的结算资产配置划分为两组:一组是基于传统中心化账本的“既有配置”(涵盖4类基础模式与FMI账簿结算),另一组则是基于分布式账本与代币化机制的“代币化配置”(涵盖4类新型模式)。

八类结算资产配置:如何与中央银行货币建立制度连接|Luminale 根据 CPMI (2026) 报告整理
八类结算资产配置:如何与中央银行货币建立制度连接|Luminale 根据 CPMI (2026) 报告整理

既有配置:传统金融基础设施的核心底色

  1. 央行准备金(Central Bank Reserves):

商业银行在中央银行开立的清算账户余额,是整个金融市场的核心结算资产(详见《从货币乘数到支付结算:一次讲清央行准备金》)。在过去二十年中,其应用范围持续拓展:

  1. 现金(Cash):

实物纸币与硬币由央行直接向公众发行。尽管数字支付的普及使现金交易份额下降,但专栏3指出,现金作为唯一面向全社会直接开放的央行货币,承载着不可替代的公共政策功能:它是数字通信与电力基础设施中断时的应急支付备份,是金融弱势群体的包容性保障。报告特别强调:仅仅是“公众在法律上保有将银行存款提取为现金的自由选择权”这一机制本身,就对商业银行和各类新型数字支付工具的平价兑付构成了制度约束。

  1. 商业银行存款(Commercial Bank Deposits):

商业银行存款是公众与非金融企业使用最广泛的支付资产。FPS 的普及将银行存款的可用时间扩展至全天候即时到账,改善了存款的支付效用;而在批量代发、公用事业代扣缴等场景中,批量支付系统(Bulk Payments / ACH)则以多场次净额清算的方式高效处理低频或预约资金流动(详见《工资、水电费和代扣为什么不用实时到账?——看懂批量支付系统》)。此外,在多币种跨境结算、代理行清算网络以及跨辖区证券存管机构(CSD)中,商业银行货币依然广泛充当外币交割与流动性中继资产(详见《一笔跨境汇款到底经历了什么?从代理行、SWIFT到全球支付改革》)。

  1. 非银行支付工具与闭环系统(Non-bank Payment Instruments & Closed-loop Systems):

非银行支付机构(如电子钱包、移动支付平台)发行的支付工具,通常在平台自身的中心化账本内运转,形成“闭环支付”(Closed-loop Payment)。当转账仅发生在同一家支付平台的两位用户之间时,资金划转属于纯粹的行内内转,平台总负债保持不变;但当用户需要将余额提现至银行卡、或向外部银行账户付款时,平台必须通过与其合作的托管商业银行或清算通道,以商业银行货币和央行准备金完成跨机构兑回(详见《支付宝里的钱和银行卡里的钱,是一回事吗?一文讲清“备付金”》)。非银行支付工具因此是通过“间接继承”(Indirectly Inheriting)商业银行货币与央行货币的可兑换性,来维系面值平价的。

  1. 在 FMI 账簿上结算(Settlement on FMI Ledgers):

在一些特殊的批发结算场景中,私营 FMI 自身充当记账中枢,参与机构在 FMI 维护的专有账簿上以 FMI 负债作为结算资产。为了确保该结算资产具备无信用风险的特质,FMI 普遍采用“全额央行货币预注资模式”(Full Pre-funding in Central Bank Money):

  • 参与机构在每个营业日开始前,通过 RTGS 系统将其在央行的一部分准备金资金转入 FMI 在央行开立的专用综合账户(Omnibus Account)或联名账户(Joint Account);
  • 预注资完成后,FMI 在其自有账簿上为各家机构等额计入结算额度。在全天运行中,机构之间的多笔交易在 FMI 自有账簿上实时逐笔清偿,这一过程完全不占用央行实时系统资源;
  • 在日终或特定清算窗口,参与机构可申请“撤资”,将其在 FMI 账簿上的最终净头寸以 1:1 的面值原路划回各自在央行的独立准备金账户。
  • 会计恒等式约束:在任何给定时点,参与机构在 FMI 私营账簿上的余额总和,严格恒等于 FMI 在中央银行综合账户中所持有的准备金存款总和(∑FMI账簿机构余额≡央行综合账户存款\sum \text{FMI账簿机构余额} \equiv \text{央行综合账户存款})。

这一机制的典型实践包括:

  • 美国银行间支付清算系统(CHIPS):作为私营大额清算网络,CHIPS 在纽约联储开立联名账户,由 CHIPS 运营机构充当代理人,参与银行向该联名账户注入预置准备金,在 CHIPS 内部算法撮合网络中实现高流动性效率的实时清偿;
  • 英格兰银行综合账户政策:英格兰银行向部分受监管的私营支付系统运营机构提供综合账户,允许私营运营商利用央行货币作为资产背书,在其专有平台上支持创新的全天候逐笔结算;
  • 欧洲央行 TARGET 综合账户机制:欧元体系允许特定辅助系统(Ancillary Systems)与清算机构在 TARGET 开立综合结算账户,实现私营账本内部结算与中央银行核心总账的隔离联动;
  • 瑞士央行第三方系统接入(Third-Party Access):瑞士国家银行(SNB)采取了另一条技术路径——私营 FMI 不开立央行账户,但经央行授权后,获准在特定规则约束下直接通过瑞士法郎 RTGS 系统(SIC)向参与银行的央行准备金账户发送借贷指令完成结算。
在FMI账簿上结算:全额预注资机制与三方账簿联动|Luminale 根据 CPMI (2026) 与 Bank of England 资料整理
在FMI账簿上结算:全额预注资机制与三方账簿联动|Luminale 根据 CPMI (2026) 与 Bank of England 资料整理

代币化配置:分布式账本上的四类新型资产

资产代币化改变了记账载体与转移机制,但并未消除分层支付体系的经济本质(详见《数字货币到底怎么记账?从账户、Token到CBDC账本设计》):

  1. 代币化央行准备金(Tokenised Central Bank Reserves / wCBDC):

中央银行在分布式账本平台或统一账本架构上发行的数字负债凭证,主要面向商业银行与合格金融机构开放。其核心价值在于支持代币化债券、外汇交易与央行流动性便利之间的原子级同步结算(Atomic Settlement),消除传统跨系统结算的时差风险。报告强调:代币化只是改变了技术接口与记账介质,央行准备金作为体系内最安全、最具流动性的最高结算资产的法律与经济属性完全未变。

  1. 代币化银行存款(Tokenised Commercial Bank Deposits):

商业银行将其法定客户存款以可编程代币的形式部署于共享账本上(详见《代币化存款:商业银行货币如何进入链上世界?》)。报告指出代币化存款在实践中呈现两种清晰的落地模式:

  • 行内模式(Intra-bank Mode,报告图5):主要由大型跨国银行(如摩根大通 JPM Coin)在其私有链或受控许可链网络中发行,主要用于跨国集团企业客户在全球不同时区的跨分支机构全天候资金调拨与流动性管理,本质上属于银行内部账目在 DLT 上的映射,结构类似于闭环系统;
  • 分层跨行模式(Inter-bank Mode with Hierarchy,报告图6):严格维系既有的分层体系架构。付款人与收款人分别持有各自开户行在共享可编程平台上发行的代币化存款;当发起跨行代币化转账时,平台不仅在用户层转移代币凭证,底层必须同步触发两家商业银行在央行准备金代币层(批发 CBDC)的等额转移。
  1. 代币化非银行工具与合规稳定币(Tokenised Non-bank Instruments & Stablecoins):

由非银行机构、科技平台或受监管的数字资产机构发行的代币化法币负债(如合规电子货币代币 EMT、以法币储备支持的稳定币)。稳定币能否维系 1:1 平价,关键在于其制度链条中是否包含法定的直接赎回权(Direct Redemption Right):

  • 若法律强制规定发行人必须向所有持有人按面值以法定货币无条件兑付,则持有人可走“稳定币 →\to 商业银行存款 →\to 央行货币”的可靠赎回链;
  • 若发行人仅向少数做市商或授权机构开放赎回,普通持有人只能依赖加密资产交易所的二级市场转让变现,其价格平价完全由二级市场供需和套利机制决定,极易在流动性紧张时发生折价(详见《Token全天候流动,赎回仍要等市场开门:读懂FSB全球稳定币跨境风险报告》)。
  1. 代币化 FMI 账簿结算(Tokenised Settlement on FMI Ledgers):

由私营 FMI 建立的代币化结算网络。FMI 通过智能合约发行专属结算代币,参与机构通过质押央行准备金或传统安全资产换取代币配额,在专有区块链网络中为代币化金融产品提供专门交收服务,并在日终通过解挂智能合约换回法币准备金。

为了横向对比这八类配置的运行逻辑与风控基础,Luminale 整理了如下全景比对:

配置分类典型发行主体账本管理与验证方与央行货币的连接路径平价兑换的制度保障机制报告典型实例
1. 央行准备金中央银行中央银行直接持有(央行最高法定负债)法定计价基准(无信用与流动性风险)各国 RTGS 系统(Fedwire, TARGET, HVPS)
2. 实体法币现金中央银行中央银行(实物防伪印制)直接持有(央行实物无记名负债)法定无限法偿地位、央行直接承兑各国法定纸币与硬币
3. 商业银行存款商业银行商业银行核心记账系统跨行经 RTGS 划转央行准备金结算存款保险、审慎监管、央行最后贷款人通道商业银行活期存款、FPS 账户关联存款
4. 非银行支付工具电子货币/第三方支付机构支付机构自建中心化服务器经托管商业银行存款间接换取准备金客户备付金100%存管、信托财产隔离要求各类电子钱包、拉美及欧洲 EMI 账户
5. FMI 账簿结算私营金融市场基础设施FMI 专有清算结算引擎央行综合账户(Omnibus)全额预注资央行准备金全额锁定恒等式、日终原路撤资美国 CHIPS 联名账户、英国综合账户系统
6. 代币化央行准备金中央银行央行节点主导的分布式账本直接持有(央行在 DLT 上的法定负债)法定计价基准、央行智能合约发行控制瑞士 Helvetia 试点、Project Agorá 批发腿
7. 代币化银行存款商业银行多家银行共识的共享可编程账本银行间结算层以代币化准备金同步划转传统银行审慎监管、准备金清算与存款保险适用商业银行联盟代币、Project Agorá 商业腿
8. 代币化非银行工具稳定币发行人 / 合规数字平台许可链或无许可公链分布式共识直接赎回链(经银行换汇)或二级市场交易高流动性优质储备资产全额锁定、破产隔离MiCA 框架下的 EMT、受监管法币稳定币
9. 代币化 FMI 账簿私营代币化交易所 / CSD私营 FMI 部署的代币化账本智能合约锁仓法币资产或预注资代币转换抵押品智能合约自动锁定、预置资产流动性支撑欧洲 DLT 试点机制下的代币化 CSD 结算

专栏1:跨境维度的三类创新尝试

报告专栏1特别关注了跨国界支付领域的三种典型创新模式,这与《从双边互联到多边网络:Nexus 如何重构跨境快速支付的连接方式》及《从 PayNow–PromptPay 到跨境支付通:快速支付系统如何变成跨境支付网络》的分析高度契合:

  1. 多边 FPS 互联平台(Nexus):

国际清算银行创新枢纽(BIS Innovation Hub)主导的 Nexus 项目,不改变各参与国底层的本地快速支付基础设施与央行准备金结算机制,而是通过标准化的网关协议与流动性外汇提供商(FXP)竞价机制,将多个主权国家的 FPS 网络多边连通。

  1. 共享可编程平台与批发跨境整合(Project Agorá):

由国际清算银行与七家主要央行及数十家国际商业银行共同推进,探索在共享的可编程账本上,将代币化商业银行存款与代币化批发央行准备金无缝集成,直接在单一网络上完成跨币种跨境资金调拨与流动性同步。

  1. “稳定币三明治”结构(Stablecoin Sandwich):

部分金融科技机构在实践中尝试绕开传统代理行链条:付款端用户在本地使用银行存款或电子钱包发起本币支付,中介机构在汇出地将资金兑换为稳定币并在公链上跨国转移,收款地合作机构收到稳定币后立即在本地将其兑换为当地法定商业银行存款,划入最终收款人账户。这种模式将公链稳定币作为跨境跳板,两端依然依赖当地传统商业银行账户体系(详见《一笔跨境汇款到底经历了什么?从代理行、SWIFT到全球支付改革》)。


三、变化带来的五方面影响:风险没有消失,而是换了位置

新技术的引入并未使金融风险凭空蒸发,而是改变了风险在不同机构、不同技术组件与不同监管辖区之间的分布状态。报告第5节系统拆解了六个维度的影响及其相互作用。

1. 结算资产构成变化与公共利益权衡

根据 CPMI-IOSCO 2012年发布的《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原则》(PFMI)原则9,系统重要性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在可行且可得的前提下,应当优先使用中央银行货币开展最终资金交收。只有在央行货币不可行(如处理离岸外币交易、参与机构无法开立央行账户)时,才允许使用商业银行货币或 FMI 内部资产,且必须建立严格的信用与流动性防护屏障。

在零售端,现金使用比例的下滑导致公众与央行货币的直接物理接触减少。这一转变带来了三个维度的系统性关切:

  • 业务连续性依赖:支付体系对电力供应、电信网络与中心化云端计算设施形成刚性依赖,单点技术中断将迅速影响日常商业清偿;
  • 个人隐私与数据主权保护:商业机构对用户交易数据的过度搜集与商业变现引发生态治理担忧;
  • 数字弱势群体排斥:老年人、未普及智能设备人群面临支付边缘化风险。

2. 功能拆分:进入壁垒降低与责任边界模糊

传统银行模式将“账户开立、客户身份尽职调查(KYC)、资金托管、记账结算、流动性供给与合规风控”六项核心功能高度绑定在同一家法人实体内部。而在代币化与开放银行环境下,支付价值链发生功能拆分(Unbundling):

  • 系统层级解耦:一个典型的代币化支付生态通常被拆解为四层:基础设施层(区块链网络与共识节点)、资产发行层(智能合约代码与抵押品管理)、应用服务层(数字钱包、聚合支付网关)、前端接入层(商户终端与用户界面),每层均由不同法人实体运营;
  • 责任归属争议:当一笔交易发生欺诈、制裁合规漏洞、智能合约逻辑漏洞导致资产盗取或网络拥堵引发结算延迟时,缺乏明确的法定第一责任人,极易出现监管真空与相互推诿;
  • 跨平台流动性碎片化:同一家机构可能在多条公链、联盟链或中心化系统上发行相同资产的代币化凭证,导致其流动性被割裂在不同技术孤岛中,难以统一调度;
  • 支付流信息损失与授信困难:当客户大量使用链上独立代币或第三方闭环钱包时,商业银行失去了对资金实时流动的可见性,从而难以根据精准的资金流水向中小微企业提供信用透支与流动性支持。

3. 功能聚合:协同效率提升与系统关联集中

与功能拆分相对应,在共享可编程平台(如统一账本或大型联盟链)上,不同机构的多种资产可以借助智能合约实现功能聚合(Bundling)。

其积极意义在于:资产买卖、条件结算、抵押品置换与后台对账可以通过预设脚本原子触发,消除履约时差,提升抵押品流转效率(详见《智能合约、可编程性与链上结算:金融交易自动化的基础》)。

然而其潜在风险同样显著:不同资产与金融业务紧密嵌套在同一个共享技术底座上,会导致运行风险与技术故障在不同市场之间快速传导。如果共享账本发生共识停滞或代码严重缺陷,可能会引发跨市场、跨机构的流动性阻塞。

4. 流动性结构重塑与专栏2的“净额效率代价”

现代金融市场之所以能够以有限的央行准备金撬动数以万亿美元计的每日交易,根本上依赖延时净额结算(Deferred Net Settlement, DNS)机制的高额抵销效率。专栏2明确指出:代币化推崇的即时全额 DvP/PvP 结算固然消除了交易对手违约的本金风险(Principal Risk),但代价是彻底抹杀了净额抵销带来的流动性节约红利。

我们可以通过一个具体的教学模型对比两种机制的真实流动性开销(详见《为什么支付系统不把每一笔钱都马上结掉?——看懂RTGS与DNS》):

业务假设:在某个交易日内,甲银行与乙银行就同一只基准国债开展了 10 笔大额现券买卖。全天双向交易总金额高达 10 亿元,但根据交易方向互相轧差后,日终甲银行对乙银行的净应付敞口仅为 5,000 万元。
结算机制模式结算处理方式所需头寸与资产占用计算机制优缺点与流动性代价分析
传统模式:模式三净额结算(DNS)日间累积交易,日终统一多边或双边轧差交收资金头寸:仅需 5,000 万元
债券现券:仅需交付轧差后的净差额
流动性极其节约(95%的资金被对冲抵销);缺点是日间存在交收失败与交易对手违约敞口。
代币化模式:即时全额结算(Atomic DvP)交易达成的瞬间,逐笔全额实施资金与证券原子互换资金头寸:交易前必须预置足额资金
日内流动性峰值:视交易顺序最高可能接近 10 亿元
彻底消除本金风险与重置成本;缺点是流动性消耗激增,要求交易双方事先锁定巨额资金与现券。

不仅如此,全额即时结算机制还会对底层资产的二级市场流动性带来反向制约:在逐笔秒级结算的要求下,交易员无法像在传统结算周期(如 T+1 或 T+2)中那样,在日内灵活展开日内卖空后借券对冲、或先买入资产再通过日间融资筹集尾款的操作。如果缺乏强大的流动性节约机制(Liquidity Saving Mechanisms, LSM)或充足的日间流动性授信安排,代币化即时结算可能会导致交易阻塞或迫使市场参与者维持过高的超额准备金储备(详见《RTGS里钱不够时,银行去哪儿补头寸?看懂日间流动性的几种来源》与《IMF最新报告精读:代币化让金融交易更快,风险也会来得更快吗?》)。

代币化DvP的流动性代价:即时全额结算与净额抵销效率对比|Luminale 根据 CPMI (2026) 与 CPSS (1992) 资料整理
代币化DvP的流动性代价:即时全额结算与净额抵销效率对比|Luminale 根据 CPMI (2026) 与 CPSS (1992) 资料整理

5. 市场竞争、准入壁垒与中立性冲突

当前,能够直接在中央银行开立清算账户并使用日间信贷便利的机构,依然严格局限于传统商业银行及少数特许 FMI。绝大多数非银行支付服务商与新型金融科技主体,必须作为“间接参与者”(Indirect Participants)挂靠在一级清算银行名下接入清算系统。

这就产生了一个结构性的利益冲突:商业银行既是非银行支付机构在底层通道上的清算服务提供方,又在前端零售支付与资金留存上是非银行支付机构的直接竞争对手。直接接入权的缺失使非银行机构面临不透明的通道转接加价与断链风险,削弱了支付前端的市场竞争活力。

6. 可兑换性机制与二级市场价格脱锚

任何非央行发行的私人支付工具要维系其与法定货币的面值平价,必须依赖两道安全机制:

  1. 直接法定赎回通道:持有人有权无条件向发行人申请兑换为法定商业银行货币或央行现金,发行人依靠审慎储备与存款保险保障承兑;
  2. 银行间系统清算转换:不同商业银行的存款可以在统一的跨行大额系统中,以 1:1 的央行准备金划拨进行冲抵转换。

部分加密稳定币由于缺乏法定清算基础设施支持,也不向终端散户提供直接承兑义务,其平价完全维系在二级市场的套利机制上。2023年3月美国硅谷银行(Silicon Valley Bank, SVB)被接管事件便提供了一个典型案例:主流合规稳定币 USDC 的发行机构 Circle,因有 33 亿美元现金储备存放在陷入破产处置的硅谷银行内部,导致市场恐慌抛售,USDC 在二级市场一度大幅折价跌至 0.87 美元左右。这一事件充分证明:即便稳定币发行人最终具备足额偿付能力,只要其资产与商业银行体系连接的通道受阻,其二级市场价格便会剧烈偏离面值,从而破坏其作为可信结算资产的根基。


四、央行的四个角色与工具箱:账户准入、基础设施、监督、协调

面对复杂演变的技术与市场格局,中央银行并非仅能被动应对。报告第6节系统阐述了央行在四个角色定位下可动用的具体政策工具及其制度权衡。

1. 发行者角色:账户准入与差异化服务边界

谁能在央行开立清算账户?开立之后可以使用哪些央行信贷与结算服务?这是整份报告中最具操作性、也对市场格局最具决定性影响的政策抓手(详见《谁可以在中央银行开户?一张图看懂央行账户体系》)。

中央银行面临着三组核心权衡(报告图7的政策天平):

  • 央行货币使用 vs 私人替代品扩张:若拒绝向新型机构开放央行账户,将迫使其自建私营闭环账本,削弱央行货币作为全社会流动性锚的覆盖范围;
  • 鼓励支付竞争 vs 防范监管套利:若直接向非银行机构开放完整账户权限,由于非银行机构通常不承担与商业银行等同的巴塞尔资本充足率、流动性覆盖率(LCR)与宏观审慎监管要求,将构成不公平竞争与监管套利;
  • 降低间接结算集中度 vs 引入新风险传导途径:扩大准入能够降低中小机构对少数特大型代理清算行的依附集中度,但非银行机构参差不齐的网络安全防护与内控标准,可能将运行与网络风险直接注入央行核心大额系统。

为此,全球央行正在积极探索“差异化分级账户”体系。其核心逻辑在于:向新型支付机构与稳定币发行人开放央行基础结算账户通道,但严格剥离传统银行才享有的日间信贷、贴现窗口借款及账户余额付息待遇。此外,央行还可以设置保障账户(Safeguarding Account),专门用于全额存放非银行机构吸收的客户备付资产,实现与商业银行破产财产的物理隔离。这一安排如果规模过大,也需要注意其对商业银行可用流动性及货币政策传导的潜在扰动(详见《货币政策工具的资产负债表逻辑:准备金的数量、价格与约束》)。

根据报告附录1截至2026年9月的调查数据,各主要辖区针对新型支付机构的账户准入与服务边界呈现出鲜明的梯次特征:

司法辖区 / 监管主体获准准入对象结算账户功能日间透支信贷便利余额付息待遇隔夜余额限制与特别风控要求最新监管实施进度与法规依据
美国(美联储 Federal Reserve)拟议“支付账户”(Payment Accounts)持有者仅限支付与转账指令清偿严禁提供(无透支,系统自动硬拒绝)不计付利息设立严格隔夜余额上限,要求部署自动防透支拦截逻辑拟议规则征求意见阶段,严格限定不扩大现有可准入的法定机构范围
英国(英格兰银行 Bank of England)受监管的系统性英镑稳定币发行人稳定币储备专用结算账户严禁提供不计付利息强制要求将不少于30%的储备资产存放在央行该账户中2026年6月发布监管框架准则草案,附录表A1注明预计于2027年10月起正式提供服务
欧元区(欧洲体系 Eurosystem)持牌支付机构(PI)与电子货币机构(EMI)直接接入 TARGET 与 TIPS 服务严禁提供(须持全面银行牌照方可获得)不计付利息余额严格以每日清算结算所需为限,禁止留存大额储蓄资金依据欧洲央行决定(EU)2025/222 正式落地执行,允许发行合规 EMT 的 EMI 开立账户
巴西(巴西央行 Banco Central do Brasil)持牌支付机构与电子货币发行人接入 Pix 快速支付系统专用账户严禁提供计付利息(按巴西政策基准利率 Selic 计息)设立法定保障账户(Safeguarding Account),客户备付资产全额托管隔离已全面制度化实施,保障备付资产在央行获得法定安全保障
中国(中国人民银行 PBOC)非银行支付机构(网络支付、收单机构等)经清算机构间接接入大额系统,开设备付金集中存管账户严禁提供不计付利息100% 客户备付金全额集中交存中国人民银行,零挪用与破产隔离2019年1月起实现备付金100%集中存管,构建了全球最严格的保障账户制度
全球主要央行账户准入与服务分级矩阵:通道开放与救助剥离|Luminale 根据 CPMI (2026) 与各央行监管文件整理
全球主要央行账户准入与服务分级矩阵:通道开放与救助剥离|Luminale 根据 CPMI (2026) 与各央行监管文件整理

报告附录表 A1 中其他几个关键数据格同样值得深入研读:

  • 中国:在稳定币发行人准入一栏,官方状态标注为“实体不适用(Entity NA)”,反映了我国严禁非法代币发行的鲜明法定监管态度;而在“其他”一栏中,明确列入了数字人民币系统(e-CNY);
  • 中国香港特区:电子货币发行人获准开立央行账户(Y),但稳定币发行人明确标注为暂不获准(N);
  • 美国:稳定币发行人标注为暂不获准(N),私营支付系统运营机构与 FMI 开立账户的法定前提是被金融稳定监督委员会(FSOC)正式认定为“系统重要性金融市场基础设施”;
  • 多边跨境创新:在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项目中,六家参与央行共同允许其他参与辖区的商业银行在平台上开立多币种数字钱包,直接持有平台内任一参与央行发行的代币化央行货币,开创了离岸直接持有央行货币的新形式。

2. 运营者角色:渐进式系统改造与新建专用平台

央行在基础设施建设上面临两条路径的选择(报告图8):

  • 渐进式改造既有基础设施:延长现有 RTGS 系统营业时间(英格兰银行 CHAPS 正在规划向 22×5、22×6 乃至连续结算推进);全面采纳具有高结构化、高丰富度的 ISO 20022 报文标准(详见《ISO 20022是什么?理解下一代支付基础设施的共同语言》);引入标准化开放应用程序接口(API);建设跨国流动性桥(Liquidity Bridges,如英格兰银行与荷兰央行之间建立的欧元日内流动性桥、北欧斯堪的纳维亚现金池)。
  • 新建金融基础设施:过去十年间,全球近三分之一的快速支付系统由央行直接投资、开发并拥有;目前,多国央行正进一步探索基于 DLT 的批发型央行数字货币平台与跨市场资产代币化统一账本。
设计维度备选技术路径机制特征与典型实践
维度 1:技术形态(Technical Form)路径 A:沿用准备金账户余额
路径 B:代币化凭证映射
路径 C:原生数字代币
路径 A 通过外部 API 驱动跨系统同步(如欧元体系 Pontes);路径 B 映射传统准备金账户;路径 C 在独立 DLT 部署原生代币。
维度 2:交互方式(Interaction Model)路径 A:独立跨链桥接
路径 B:统一共享账本
路径 A 通过跨链桥与私营 DLT 市场连接;路径 B 将央行批发资产与代币化商业资产部署在同一账本(如 Project Agorá)。
维度 3:平台拓扑(Number of Platforms)路径 A:单一集中共享账本
路径 B:多互操作独立账本
路径 A 便于监管与流动性汇聚,但存在单点故障风险;路径 B 提升系统韧性与自治度,但增加流动性分割与标准化成本。
维度 4:运营治理(Ownership & Governance)路径 A:央行全资主导
路径 B:私营部门商业化开发
路径 C:公私合营治理机制
涵盖从纯公共基础设施、纯私营商业网络到公私合营治理(PPP)的三种制度光谱。

专栏4特别梳理了代币化央行货币的四个设计维度。欧洲央行的试验充分展现了这种技术取舍:在 Appia 项目与 Pontes 试点中,欧元体系测试了直接将外部资本市场 DLT 平台与现有的 TARGET RTGS 系统核心记账服务相打通的模式(详见《从Pontes到Appia:欧洲正在怎样重建代币化证券的“现金腿”》);而在瑞士国家银行的 Project Helvetia 试点中,瑞士央行更是双轨并行:一方面测试传统 SIC 系统与私营数字交易所(BX Digital)的跨系统联动,另一方面测试直接发行代币化瑞士法郎在共享链上完成金融产品即时结算。

针对零售央行数字货币(rCBDC),报告在专栏3中采取了客观平实的陈述立场:部分辖区基于保障公共货币普及性与推动普惠金融的考虑正在积极推进试点与立法(如欧洲央行推进数字欧元项目,详见《数字欧元全景图:为什么做、怎么用,以及项目走到了哪里》与《什么是央行数字货币(CBDC)?从“数字现金”到金融基础设施》);而另一部分辖区在全面评估了自身高度发达的私人零售支付市场(如瑞典、澳大利亚)后,明确暂缓推出零售 CBDC,转而将重心聚焦于批发型代币化基础设施的升级。

3. 监督者角色:功能监管与第三方集中度穿透

伴随新主体的涌入,央行监督职责正面临前所未有的范式拓展:

  • “同样业务、同样风险、同样规则”原则:无论某一安排采用何种前沿技术标签,只要其本质上履行支付清算与价值转移的 FMI 职能,就必须依据其业务规模、资金体量与互联广度,评估其是否具备系统重要性,并按比例原则将其纳入监督框架(详见《PFMI精读:24项原则背后,金融基础设施要守住哪几道底线》);
  • 间接监督穿透关键第三方:由于越来越多受监管金融机构高度依赖公有云服务商、专业报文网关及特定分布式账本验证服务,CPMI-IOSCO 在2026年专门发布了针对 FMI 依赖关键第三方服务提供商(Critical Third-Party Providers)的风险管理标准,要求机构建立清晰的法律权责界定与可信的应急退出策略;
  • 嵌入式监管(Embedded Supervision):借助分布式账本的公开账目与智能合约自动化特性,监管机构可以通过部署只读验证节点,直接从链上获取不可篡改的实时合规风控数据,降低金融机构的事后报送成本。

4. 催化者角色:化解集体行动障碍的典型范式

当市场自发的商业博弈导致行业陷入网络外部性僵局或流动性死锁时,中央银行作为超然于商业利益之上的公共机构,必须充当催化者,召集行业各方制定共同规范。

持续联系结算系统(Continuous Linked Settlement, CLS)是央行发挥催化者作用的经典历史范例。20世纪90年代前,全球跨国换汇面临极大的赫斯塔特外汇结算本金风险(Herstatt Risk)——跨时区两笔货币无法同时交割,单家银行无法独立消除这一全行业性风险。1996年十国集团央行发布关于外汇结算风险的专题报告后,美联储及各国央行没有直接由公权力投资运营一套全球外汇清算所,而是主动出面召集国际主要商业银行组建私营财团,并在关键的央行账户准入政策上做出突破:各国央行开创性地允许 CLS 银行远程开立各币种的中央银行准备金清算账户。2002年 CLS 投入运行后,依托各币种央行账户成功实现了外汇同步交收(Payment versus Payment, PvP),从根本上消除了外汇本金交割风险(详见《换汇最危险的时刻是什么?——PvP为什么是外汇市场的“一手交钱,一手收钱”》)。

在当下,BIS-CPMI 主导的 Project Agorá、欧洲体系的 Appia 倡议,以及 CPMI 与支付市场实践组(PMPG)联合制定的 ISO 20022 统一数据规范要求,正是央行在新时期催化行业形成下一代数字金融标准的重要实践。


五、研判:这份报告确认了什么,留下了什么

在全面拆解了 CPMI 报告的事实与分析体系后,可以对这份报告提炼出五个核心判断:

判断一:七维度系统评估检查表

报告在结论部分给出的七个分析维度,与第二章关于结算资产基础配置的问题组结合,构成了一套标准化的新型支付清算项目评估检查表。在后续分析任何代币化存款、稳定币或跨境平台时,均可按照此表进行结构化体检:

新型支付与结算资产项目评估检查表

  1. 资产与记账层:由谁发行?记在谁的账本上?法律负债属性是法定货币、银行存款还是非银负债?
  2. 央行连接方式:通过何种机制连接到中央银行货币?(直接持有 / 综合账户预注资 / 商业银行代理 / 二级市场套利)
  3. 平价兑换保障:平价兑换的法律义务主体是谁?是否有存款保险、央行最后贷款人通道或法定全额储备背书?
  4. 安全与效率:交易是否具备法律最终性?即时全额模式下如何化解流动性损耗与净额效率丢失问题?
  5. 互操作与流动性:资产能否跨平台平价流转?不同营业时间与不同平台之间是否存在流动性割裂?
  6. 竞争与中立性:前端机构是否面临商业银行通道垄断壁垒?是否存在不平等的监管套利?
  7. 责任与风险分布:功能拆分后,合规 KYC、反洗钱、运行韧性与系统故障的第一赔偿责任归属于谁?

我们可以以香港金融管理局推进的 EnsembleTX 项目为例快速试用该检查表(详见《链上资产用什么钱结算?读懂香港金管局 EnsembleTX》与《从零售 CBDC 到代币化结算:e-HKD 两阶段试点回答了什么?》):

  • 资产属性:商业银行发行的代币化存款,由各参与行在其受控代币账本上记录负债;
  • 央行连接:通过香港金管局搭建的 EnsembleTX 核心沙盒平台,以批发型央行代币化准备金(wCBDC)作为跨行清算资产;
  • 平价保障:严格保留分层银行架构,代币化存款在法律上等同于银行活期储蓄,享受香港存款保障计划覆盖;
  • 效率机制:在代币化存款流转的同时,底层触发 wCBDC 的原子级原子结算,同时开发适配代币化绿债与现实世界资产(RWA)的智能合约 DvP 交付机制。

判断二:央行货币处在核心,在制度上落实为分级准入

报告最核心的制度价值,在于终结了关于“央行账户开放是否应该全有或全无”的教条争论。

美联储拟议的“支付账户”、英格兰银行针对系统性稳定币的专用账户、欧洲体系针对 EMI 的 TARGET 准入,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同一种精巧的制度设计:向新型非银行发行人开放央行法币清偿通道,使其资产能够与央行货币建立直接连接;但坚决不授予其日间透支信贷额度、不计付利息、并严格限定隔夜资金上限。

这种“通道放开、流动性救助剥离”的分级监管安排,既保障了央行货币能够作为全社会最终平价锚的地位,又彻底阻隔了将中央银行最后贷款人兜底责任向未受审慎资本监管的科技机构泛化的道德风险。未来观察任何国家和地区的稳定币或金融科技政策,其最关键的试金石不是口头颁发了何种名目的沙盒牌照,而是其在中央银行资产负债表上究竟开立了何种属性的账户、被赋予了哪些差异化的服务权限。

判断三:稳定币的可兑换链条比银行存款多出一层中介风险

商业银行存款之所以能够稳定锚定 1 元,是因为跨行转账时,两家商业银行直接在中央银行清算账户中完成法定准备金划转;而稳定币持有人即便拥有法定赎回权,其实际资金兑回链条为:

稳定币→申请赎回发行人商业银行账户存款→跨行大额清算用户商业银行存款→柜面/ATM央行法币现金\text{稳定币} \xrightarrow{\text{申请赎回}} \text{发行人商业银行账户存款} \xrightarrow{\text{跨行大额清算}} \text{用户商业银行存款} \xrightarrow{\text{柜面/ATM}} \text{央行法币现金}

在这一链条中,稳定币不仅要承担发行人本身的运营风险,还不可避免地受到其储备资产托管银行信用风险与流动性状况的掣肘。英格兰银行要求系统性英镑稳定币必须将不少于30%的储备以不计息存款直接锁存进央行账户,正是为了在制度上切断这一层脆弱的商业银行信用中介,强行把稳定币直接焊死在央行最高法定负债之上。而对于不具备法定直接赎回权、完全由二级市场套利支撑的离岸稳定币而言,它们与央行货币之间在制度上根本不存在直接连接,遇到极端市场行情时出现折价脱锚在经济学上是必然现象。

判断四:中国支付清算制度在报告框架中的超前坐标

将中国人民银行与国内金融基础设施的制度实践置于 CPMI 的分析框架中比对,可以发现我国在多项关键指标上早已走在全球前列:

  1. 客户备付金100%集中交存:自2019年1月14日起,人民银行依法要求所有非银行支付机构的客户备付金100%全额集中交存于人民银行专用账户,且不计付利息。这正是 CPMI 报告所高度推崇的“央行无风险保障账户(Safeguarding Account)”的标准化形态,其在全面消除备付金挪用、构建与支付机构破产完全隔离的制度防线方面,比英国央行当前对稳定币提出的30%央行存管要求早了整整七年;
  2. 断直连与网联平台清算:我国通过设立网联清算公司(NUCC),强制切断了第三方支付机构与商业银行之间的多头私营直连通道,将全部跨机构支付指令纳入受监管的清算网络,并在人民银行清算账户管理系统(SAPS)中以央行准备金完成最终资金结算,完美契合了 CPMI 关于“消除私营多头净额信用风险、强化央行结算中枢”的原则要求(详见《网联和银联到底在“清”什么?一文看懂支付清算的中间层》);
  3. 数字人民币的分层运营与性质厘清:报告专栏3脚注引述了数字人民币(e-CNY)的制度实践。数字人民币坚持“央行发行、商业银行代理分发”的二层架构,商业银行在央行开立数字人民币结算钱包并全额缴纳准备金,终端用户持有的是经过商业银行认证分发的法定数字资产,兼具法偿性与金融中介体系的稳定性;
  4. 多边跨境基础设施构建:在中国外汇交易中心(CFETS)与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的演化中,中国积极深度参与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建设,探索通过代币化央行货币直接赋能多边贸易结算(详见《人民币国际化,不只是“用人民币结算”:一套跨境金融基础设施正在形成》与《从银行卡到网联、银联和大额支付系统:一张图读懂中国支付体系》)。

判断五:报告的现实局限与未解难题

尽管这份报告框架恢宏、论述周密,但受限于国际组织共识报告的妥协特性,它依然留下了三处明显的政策盲区:

  • 多为选项罗列,回避政策优先次序:报告在讨论央行政策工具时,充斥着“央行可以考虑(May consider)”等中立修辞,列举了大量非此即彼的政策权衡,但由于28个成员央行在金融发展水平与法律体系上差异巨大,报告并未能针对不同发展阶段的经济体给出清晰的操作路线图与优先级指引;
  • 有意剥离货币政策与宏观金融稳定纵深:报告明确声明将准备金需求变动对货币政策利率传导的影响、以及非银行吸储导致传统银行信用中介萎缩等宏观经济难题排除在讨论范围之外,仅点到为止,而这些恰恰是各国央行在决定是否向非银行开放大额账户时最难抉择的核心变量;
  • 忽视主要国际货币稳定币的外溢冲击:报告的分析单位基本上假设在“一个主权辖区内部的独立闭环支付体系”中展开。然而在全球南方与新兴市场经济体,以美元为储备资产的离岸稳定币正迅速侵蚀当地本币的日常交易与储蓄份额。这种由数字化催生的“隐性美元化”(Crypto Dollarisation)与资本外逃风险,对新兴市场央行的货币主权和货币单一性构成了最现实的威胁,但报告对此几乎未做系统推演。

结语:结算的尽头始终是主权信用

回顾过去二十余年从纸质票据、磁条银行卡、移动扫码支付到代币化资产与智能合约的演化历程,支付工具的外壳与报文传输的介质经历了大幅迭代,但整个金融体系清偿债务与传递信任的底层结构依然稳固。

CPMI的这份2026年报告向全球金融界传递了一个质朴的金融常识:支付可以去中介化、可以全天候、可以代码化,但清算与最终结算绝不可能脱离法治与信用主权。私营部门以其敏锐的商业嗅觉在前端负责拓展场景、提升体验,但当数十亿笔交易汇聚到系统重要性的金融深水区时,所有的跨机构债务最终依然必须汇流至中央银行资产负债表这一终极安全锚上。

未来,当我们在市场上遇到某种宣称“即将颠覆现有银行体系、创造全新货币形态”的新型支付工具时,不妨拿起 CPMI 报告所提供的分析标尺进行审视:

它的底层最终结算资产究竟是什么?它与中央银行准备金之间隔了几层商业信用中介?它的面值平价是靠法定的无条件承兑通道来维系,还是脆弱地悬挂在二级市场的投机套利链条上?

回答了这三个问题,我们便能大致看清该项创新究竟能走多远、承担多大的真实支付清偿体量。关于美联储支付账户提案与英格兰银行系统性稳定币政策声明的进一步条款推演,我们将在后续文章中详细拆解(推荐结合《一笔钱该走哪条轨?——给支付系统分个类:批发、零售与跨境》阅读)。


参考文献

[1]: Committee on Payments and Market Infrastructures (CPMI). (2026). The roles of central banks and central bank money in the evolving payment system. 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 https://www.bis.org/publications/roles-central-banks-and-central-bank-money-evolving-payment-system ↩

[2]: Committee on Payment and Settlement Systems (CPSS). (2003). The role of central bank money in payment systems. 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 https://www.bis.org/cpmi/publ/d55.pdf ↩

[3]: 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 (BIS). (2026). Anchoring trust in money: innovation beyond stablecoins. Annual Economic Report 2026, Chapter III. https://www.bis.org/publ/arpdf/ar2026e3.htm ↩

[4]: Committee on Payments and Market Infrastructures and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of Securities Commissions (CPMI-IOSCO). (2012). Principles for Financial Market Infrastructures. 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 and IOSCO. https://www.bis.org/cpmi/publ/d101a.pdf ↩

[5]: Committee on Payments and Market Infrastructures and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of Securities Commissions (CPMI-IOSCO). (2026). Financial market infrastructures' reliance on critical third-party service providers. 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 https://www.bis.org/cpmi/publ/d226.pdf ↩

[6]: Board of Governors of the Federal Reserve System. (2026). Proposed Guidelines for Evaluating Account and Service Requests by Eligible Entities. Federal Register. https://www.federalreserve.gov/newsevents/pressreleases/bcreg20260815a.htm ↩

[7]: Bank of England. (2026). The Bank of England’s approach to regulating systemic payment systems and stablecoins: Draft Code of Practice and Consultation Paper. https://www.bankofengland.co.uk/paper/2026/the-bank-of-englands-approach-to-regulating-systemic-payment-systems-and-stablecoins ↩

[8]: European Central Bank (ECB). (2025). Decision (EU) 2025/222 of the European Central Bank on access to TARGET by non-bank payment service providers and electronic money institutions. Official Journal of the European Union. https://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TXT/?uri=CELEX:32025D0222 ↩

[9]: 中国人民银行. (2018). 中国人民银行办公厅关于支付机构客户备付金全部集中交存有关事宜的通知(银办发〔2018〕114号). http://www.pbc.gov.cn/goutongjiaoliu/113456/113469/3570994/index.html ↩

[10]: 香港金融管理局 (HKMA). (2024). Project Ensemble: Advancing the tokenisation market in Hong Kong through architecture and sandbox innovation. https://www.hkma.gov.hk/eng/key-functions/international-financial-centre/fintech/project-ensemble/ ↩

本文首发于 Luminale 金融科技观察:https://luminale.cn/articles/cpmi-roles-of-central-bank-money-evolving-payment-syst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