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 年 10 月中旬,国内多家商业银行发布了一则系统运行调整公告:自 10 月 19 日起,中国人民银行大额支付系统在每个工作日开始受理业务的时间,由前一日的 20:30 提前到前一日的 19:00,日终处理时间保持在当日 17:30 不变;大额支付系统的运行服务时间由此前的“5×21+12 小时”延长至“5×22.5+13.5 小时”。不少商业银行随后调整了手机银行和企业网银中 100 万元以上跨行转账的受理时段。
对于普通个人用户来说,这项调整可能只体现为转账界面上的一条业务提示;而对于商业银行资金部、证券基金公司清算部、货币经纪商以及外汇交易柜台,这意味着每天的资金调度窗口多出了整整一个半小时。大额支付系统多开一个半小时,意味着商业银行可以直接调动中央银行货币进行逐笔结算的窗口变长了。
与 7×24 小时全天候运转的小额支付系统和网上支付跨行清算系统相比,大额支付系统处理的业务笔数看似微不足道,但沉淀的资金体量却极其庞大。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2025 年支付体系运行总体情况》数据,大额实时支付系统全年共处理业务 4.04 亿笔,金额达到 8964.68 万亿元,在清算总中心各系统合计业务量中,笔数占比不到 2%,金额占比却超过了 94%[1]。
这套平时不常被个人用户注意的系统,处理的究竟是谁的钱?为什么商业银行、证券公司、外汇市场乃至各类零售支付平台的资金,最终都要汇总到这里结清?它的运行规则由谁制定,哪些机构可以直接接入?一笔动辄数以亿计的银行间付款,在中央银行的账户账簿上是怎样划转的?放眼全球,美联储、欧洲中央银行、英格兰银行等主要央行的大额系统与中国系统有哪些异同?面对金融资产代币化的趋势,各国央行究竟是在改造现有的结算系统,还是另建一套新账本?
本文是 Luminale 支付系统分类系列的第二篇。在上一篇《一笔钱该走哪条轨?——给支付系统分个类:批发、零售与跨境》厘清支付体系整体全景,以及《支付系统到底是什么:从BIS定义到全球支付基础设施全景图》建立基础设施分析维度的基础上,本文全面剖析作为一国支付体系基石的大额支付系统。
一、大额支付系统是什么:一国支付体系的最后一站
1. 定位与边界:用中央银行货币完成最终清偿
要理解大额支付系统的定位,必须先回到支付活动最核心的资产载体:货币的层级。
在现代二级银行体系中,货币以两种主要形式存在:商业银行发行的商业银行存款货币(对商业银行的债权),以及中央银行发行的法定中央银行货币(Central Bank Money,对中央银行的负债)。企业和个人在日常经济活动中使用的,绝大多数是商业银行存款。当付款人与收款人在同一家商业银行开户时,资金转移只涉及该银行内部账簿的记账调整,付款人存款减少,收款人存款增加,银行总负债不变。
然而,当资金流动发生在两家不同的商业银行之间时,问题就变得复杂。收款银行不可能长期无条件接受付款银行开出的借据,商业银行之间无法互相发行法定货币来进行永久性清偿。两家银行之间的净债务必须用一种双方都信任、没有任何违约风险与流动性折价的资产来清结。这种资产就是中央银行货币——具体表现为各商业银行存放在中央银行的准备金存款账户(Reserve Account)余额。
大额支付系统(Large-Value Payment System, LVPS)的核心职能,正是为金融体系提供一个以中央银行货币为清算结算资产的集中通道。根据国际清算银行支付与市场基础设施委员会(Committee on Payments and Market Infrastructures, CPMI)的定义,大额支付系统通常指用于处理金融机构之间、或企业与金融机构之间大额、高优先级付款指令的资金转账系统[2]。
这一系统之所以被称为一国支付体系的最后一站,是因为其结算结果具备法定的结算最终性(Settlement Finality)。在结算完成的时点,商业银行在中央银行准备金账户上的借记与贷记操作同时生效,资金所有权确立且法律上不可撤销、不可更改。关于资金结算为何必须在法律上排除破产撤销权与零点规则的追溯,详见《“支付成功”之后还能被撤销吗?——结算最终性到底解决什么风险》。
无论是居民日常消费所涉及的银行卡交易,还是企业在网络购物平台上的扫码付款,其前端经过多方轧差后形成的银行间净额债务,最终都必须回到大额支付系统,通过中央银行准备金账户的划转完成清结。正因如此,国际清算银行与国际证监会组织在制定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原则时,将大额支付系统的稳健性列为防范系统性风险的核心底线,具体要求可参考《PFMI精读:24项原则背后,金融基础设施要守住哪几道底线》。
2. 大额与实时全额结算:业务属性与技术机制的区别
在金融市场讨论中,“大额支付系统”与“实时全额结算(Real-Time Gross Settlement, RTGS)系统”这两个术语经常被混用,但两者在概念维度上并不等同:
- 大额支付系统(LVPS):描述的是系统所承载业务的经济性质。它强调的是付款金额通常较大、时间敏感度极高、系统重要性极强。这类系统由系统性风险考量所定义,即使单笔金额较小,只要涉及核心金融市场基础设施的资金结算,也往往被纳入其中。
- 实时全额结算(RTGS):描述的是资金清算结算的底层处理机制。它指的是支付指令在进入系统后,按照接收顺序被逐笔、实时地在结算资产账户上进行借贷处理,既不汇总轧差,也不推迟到日终。
世界上绝大多数由中央银行拥有并运营的大额支付系统都采用了 RTGS 机制,因为逐笔实时过账能够消除结算过程中的日间信用风险。但两者的对应关系并不是绝对的:
第一,大额支付系统不一定完全采用纯 RTGS 机制。例如,美国清算所公司(The Clearing House, TCH)运营的清算所银行同业支付系统(Clearing House Interbank Payments System, CHIPS),虽然属于典型的大额支付系统,但它在日间采用预存资金机制与连续多边实时轧差算法,并非纯粹的逐笔全额扣账;泛欧金融机构建立的 EURO1 大额系统,则长期采用多边延时净额结算机制。
第二,RTGS 结算引擎同样可以用于零售或小额业务。例如,欧洲中央银行运营的 TARGET 即时支付结算系统(TIPS),技术上直接利用央行准备金账户提供逐笔全额结算,但其服务的对象主要是普通居民与商户的小额即时零售付款。
两者的区分说明,大额系统选择何种机制,本质上是在结算安全性(消除信用风险)与流动性成本(占用大量准备金)之间进行制度权衡。关于全额结算与延时净额结算在流动性消耗与结算时效上的详细权衡分析,可参考《为什么支付系统不把每一笔钱都马上结掉?——看懂RTGS与DNS》。
3. 处理哪几类资金:金融体系的资金大动脉
大额支付系统绝不仅仅是银行之间互相拆借调拨资金的通道,它容纳了现代经济中最高密度的资金流。具体来看,大额系统主要处理以下七类资金往来:
- 货币市场同业往来:商业银行之间的无担保同业拆借、质押式回购与买断式回购的本金与利息收付、同业存放资金调拨等。
- 证券市场交易的资金腿(Cash Leg):国债、政策性金融债、地方政府债、企业信用类债券以及股票在二级市场交易时,证券存管结算系统向大额支付系统发送资金划转指令,以实现券款对付(Delivery versus Payment, DvP)。
- 外汇市场的本币交割腿:跨币种外汇即期、远期与掉期交易中,本币资金的汇划与兑付;在外汇交易实施款款对付(Payment versus Payment, PvP)机制时,作为本币资金的安全交割管道。
- 中央对手方(CCP)资金结算:各类金融衍生品市场、清算所对会员收取的初始保证金、盯市变动保证金,以及清算违约基金的调拨。
- 中央银行自身的货币政策操作与国库业务:中央银行开展的公开市场逆回购、中期借贷便利(MLF)、常备借贷便利(SLF)、央行再贷款与再贴现资金投放,以及财政税收解缴、国债还本付息、财政转移支付等中央国库收支。
- 零售与批量支付系统的最终差额结算:小额批量支付系统、网上支付跨行清算系统、银行卡清算组织(如中国银联)、网络支付清算平台(如网联清算公司)在特定场次或日终轧差生成的跨行净应收、净应付差额。
- 实体经济的大额汇划:大型企事业单位的大宗贸易货款、跨行供应链融资放款、跨行大额兼并收购资金、企业纳税,以及个人客户在电子渠道或银行柜面发起的单笔大额资金跨行汇划。

从上述场景可以看出,大额支付系统虽然与普通人直接打交道的频率不高,却如同城市给排水主管网中的主干管。各类分支管网可以根据特定场景调整压力与口径,但最终的承压与水流汇聚,全赖这根主干管的吞吐能力。
4. 数据透视:笔数与金额的极端分布
为了看清大额系统在国民经济资金流转中的分工,可以对比中国人民银行清算总中心运营的几套核心基础设施在 2025 年的年度运行数据。
| 系统名称 | 业务笔数(亿笔) | 笔数占比 | 业务金额(万亿元) | 金额占比 | 单笔平均金额 | 运行时间模式 |
|---|---|---|---|---|---|---|
| 大额实时支付系统 | 4.04 | 1.79% | 8964.68 | 94.43% | 约 2219 万元 | 工作日及特殊工作日 |
| 小额批量支付系统 | 50.92 | 22.59% | 206.18 | 2.17% | 约 4.05 万元 | 7×24 小时连续运行 |
| 网上支付跨行清算系统 | 170.41 | 75.59% | 280.67 | 2.96% | 约 1.65 万元 | 7×24 小时连续运行 |
| 境内外币支付系统 | 0.07 | 0.03% | 41.84 | 0.44% | 约 595 万元 | 工作日运行 |
| 清算总中心合计 | 225.44 | 100.00% | 9493.36 | 100.00% | 约 42.11 万元 | -- |
注:数据来源于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2025 年支付体系运行总体情况》[1]。
数据呈现了极度不对称的分布结构:网上支付跨行清算系统承担了超过四分之三的转账笔数,但处理的资金总量仅占总量的 2.96%,单笔均值仅为 1.65 万元;而大额支付系统以不足 2% 的业务笔数,承载了超过 94% 的跨行资金总量,单笔平均金额超过 2200 万元。在 2025 年全年的 248 个工作日中,大额系统日均处理业务 162.9 万笔,日均结算金额达到 36.15 万亿元。
这种分工结构回答了为什么一国必须建立多套支付系统:大额系统为了绝对的无信用风险结算,要求参与银行每走一笔钱都付出真实的中央银行准备金。如果将全社会每天数十亿笔买早点、点外卖的小额交易全部丢进大额系统逐笔结算,银行体系将被瞬间耗尽日间流动性,排队拥堵足以摧毁整个金融系统的结算效率。小额系统与快速支付系统通过批量轧差或递延结算来降低流动性消耗;大额系统则专司大额资金调拨与最终净额结算,为整个金融体系提供稳固的结算通道。关于中国支付体系中大额系统、零售系统与银行卡、网联平台的全貌分工,详见《从银行卡到网联、银联和大额支付系统:一张图读懂中国支付体系》。
二、谁运营,谁能进:运营方、参与者与接入方式
1. 运营模式的多样性:央行自营与私营特许
由于大额支付系统的结算资产是中央银行的资产负债表负债(准备金存款),中央银行天然在大额支付系统中扮演核心角色。但在具体的制度设计与系统运营上,全球主要经济体演化出了几种不同的组织模式:
第一类是中央银行自建自营。这是最主流的模式。中央银行不仅拥有结算账户的所有权和最终解释权,还直接出资设立技术运维中心、构建专用通信网络并制定系统运行规则。中国人民银行清算总中心运营的大额支付系统、印度储备银行(RBI)运营的 RTGS 系统均属于这一模式。中央银行直接掌控从前端业务报文交换到后台账户记账的全流程,监管部门与运营实体在央行内部实现协同。
第二类是央行体系共同运营。以欧元区的 T2 系统(此前为 TARGET2)为代表。T2 由欧元体系(欧洲中央银行与各欧元区成员国国家中央银行)共同拥有并管理。其底层技术平台由四家成员国央行(德意志联邦银行、法国银行、意大利银行、西班牙银行,合称 4CB)共同开发与联合运维,各成员国商业银行依然各自在所属的本国央行开立中央流动性管理账户,但技术上共用同一个集中化结算引擎。
第三类是央行掌控结算与外部实体技术运维相结合。例如香港特别行政区的港元同业结算系统(Clearing House Automated Transfer System, CHATS)。香港金融管理局(HKMA)是结算法定机构,所有结算银行在金管局开立清算账户;实际的技术系统开发、网络运维与日常运行则交由私营性质的香港银行同业结算有限公司(HKICL,由金管局与香港银行公会各持股 50%)承担。
第四类是私营机构特许运营。以美国的 CHIPS 和欧洲的 EURO1 为代表。CHIPS 由大型商业银行组成的清算所公司(The Clearing House)拥有并运营,参与者属于私营多边清算机制。虽然日常资金撮合与差额轧差由私营系统完成,但 CHIPS 在日始和日终依然必须依赖美联储的中央银行准备金账户进行资金注入与盈余结清。
值得注意的是运营模式的历史演进。英国的大额同业支付清算系统(CHAPS)在历史上曾长期由私营会员制公司 CHAPS Clearing Company Limited 运营,英格兰银行仅提供后台结算。但在 2008 年国际金融危机及后续国际监管准则收紧的背景下,为强化系统重要性金融市场基础设施的抗风险能力,英格兰银行于 2017 年 11 月正式收购并收回了 CHAPS 的直接运营权,使其回归央行自营序列[3]。
2. 中国大额支付系统的参与者分类
大额系统并非向所有企业或机构开放直接接入大门。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大额支付系统业务处理办法》及清算总中心的相关业务规则,大额支付系统的参与主体被严格划分为三类:
- 直接参与者(Direct Participant):
- 具备独立法人资格,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在人民银行开立准备金存款账户(清算账户),并拥有大额支付系统行号。
- 具备直接连接大额支付系统的前置处理能力,能够独立发送和接收支付指令,并自行负责日间清算账户头寸的筹措与流动性管理。
- 主要包括政策性银行、国有大型商业银行、股份制商业银行、城市商业银行法人机构、部分外资法人银行,以及部分资金实力雄厚的农村商业银行等。直接参与资格与在中央银行拥有结算账户直接绑定,关于不同金融机构在央行开户的准入条件与账户层级,详见《谁可以在中央银行开户?一张图看懂央行账户体系》。
- 间接参与者(Indirect Participant):
- 未直接接入大额支付系统,但经人民银行批准,委托一家具有直接参与资格的商业银行代为办理资金汇划与结算。
- 间接参与者自身拥有全国统一的联行行号,但资金必须通过其代理清算行在大额系统中的头寸池进行流转。
- 主要包括村镇银行、农村信用联社基层社、部分中小型非银金融机构等。
- 特许参与者(Special Participant):
- 经中国人民银行特别批准,不以吸收公众存款为主要业务,但因承担重要金融市场交易撮合、证券登记存管或清算中介职责,获准直接接入大额支付系统开立专用结算账户的机构。
- 特许参与者是金融市场基础设施之间互联互通的关键纽带。主要包括:中央国债登记结算有限责任公司(中央结算公司)、银行间市场清算所股份有限公司(上海清算所)、中国证券登记结算有限责任公司(中国结算)、中国银联股份有限公司、网联清算有限公司、跨境银行间支付清算有限责任公司(CIPS 运营机构)等。
3. 准入边界的拓展与国际实践
长期以来,全球大额支付系统的直接准入资格几乎被受审慎监管的持牌商业银行垄断。原因十分现实:直接参与者拥有透支央行日间流动性或直接触碰央行资产负债表的特权,一旦发生运营故障或信用违约,会瞬间传导至整个银行同业网络。
然而,过去十年间金融科技与非银行支付服务机构的崛起,对这一传统准入边界形成了冲击。在许多国家,非银行支付机构(Non-Bank PSPs)承担了大量市场交易与商户结算,由于它们无法直接开立央行结算账户,只能依附于商业银行提供的大额清算代理服务。这种安排带来了两方面问题:一是支付机构必须将巨额客户结算资金存放在商业银行,承担了对代理行的商业信用敞口;二是代理银行既向支付机构收取转接清算费,本身又在下游与支付机构展开竞争。
针对这一问题,英格兰银行在主要发达经济体中迈出了较早的一步。2017 年 7 月,英格兰银行正式修改了其 RTGS 系统的准入监管政策,允许符合特定准入标准与审慎监管要求的非银行支付机构(如电子货币机构 EMI、支付机构 PI)直接在英格兰银行开立结算账户,成为 CHAPS 的直接参与者。随后,TransferWise(现 Wise)于 2018 年 4 月正式成为首家直接接入英格兰银行 RTGS 的非银行金融科技公司[4]。
中国在准入边界上则采取了不同的路径。根据监管要求,第三方支付机构并不直接接入大额支付系统,而是由中国人民银行推行“备付金集中存管”制度。支付机构的所有客户备付金必须 100% 存管在人民银行专设的集中存管账户中,支付机构之间不得建立直连清算通道。支付机构发起的跨行资金划转,统一通过网联清算公司或中国银联进行集中转接清算;网联与银联作为特许参与者接入大额支付系统,最终在人民银行的备付金集中存管账户与商业银行结算账户之间完成清结。关于网联与银联如何充当清算中间层、以及如何在大额系统上清偿跨机构差额,可参考《网联和银联到底在“清”什么?一文看懂支付清算的中间层》。这种模式既消除了商业银行挪用或违约的风险,又能将非银机构的风险隔离在大额支付系统之外。
4. 接入通信与报文体系:走向 ISO 20022
接入大额支付系统不仅需要法律资格,还需要耗费大量资金和技术投入。参与者通常需要铺设金融通信专线,并在本行内部署经过认证的前置机系统(Gateway / Front-End Processor)。前置系统与商业银行的核心业务系统、资金交易系统、流动性管理系统相连,承担报文封装、数字签名、防篡改校验和指令排队等任务。
在报文标准层面,全球大额支付系统正在经历全面转向 ISO 20022 通信报文标准的过程。
传统的金融通信广泛采用 SWIFT MT 报文或各国自建的类似固定文本格式。这类报文往往存在字段长度受限、结构扁平、缺少丰富元数据等缺点。例如,传统的 MT 103 单笔客户汇款报文,付款人与收款人的地址、组织机构代码往往混杂在几个有限的文本行中,极易因格式不规范触发反洗钱误拦截,跨行自动化直通处理(Straight-Through Processing, STP)的比例也受限。
ISO 20022 基于可扩展标记语言(XML),采用了完全面向对象的层次化数据模型。在 ISO 20022 框架下,每一条大额支付报文(如 pacs.008 客户汇款报文、pacs.009 金融机构间转账报文)都具备结构严密的嵌套标签,可以完整携带穿透性的最终发起人标识(LEI 码)、详细业务用途、税务编码以及端到端追踪链条(UETR)。关于 ISO 20022 的底层设计逻辑与报文语法解析,详见《ISO 20022是什么?理解下一代支付基础设施的共同语言》。
全球主要大额支付系统近年来均按既定时间表推行了 ISO 20022 迁移:
- 欧洲中央银行 T2 系统:于 2023 年 3 月 20 日成功完成向 ISO 20022 的全面“大爆炸(Big Bang)”式直接切换;
- 英国英格兰银行 CHAPS 系统:于 2023 年 6 月 19 日正式完成核心迁移;
- 美联储 Fedwire Funds Service:于 2025 年 7 月 14 日实现向 ISO 20022 格式(使用自定义扩展模式)的单日全面直接切换[5]。
报文标准的统一,不仅改善了单一系统内部的自动化处理效率,也扫清了大额系统与外部新兴数字账本、跨境结算网络之间的语义障碍。
三、一笔大额付款怎么走:业务类型、资金路径与运行时间
1. 银行账户与会计记账:一笔 3000 万元汇款的资金路径
要看清大额付款的本质,最好的办法是追踪其会计分录与中央银行资产负债表的变化。
假设实体企业“红星制造”在工商银行开立了基本存款账户,由于采购大型数控机床,需要向在招商银行开户的供货商“蓝海重工”支付 3000 万元设备款。红星制造财务主管通过工商银行企业网银提交了转账指令。
在商业银行资产负债表与中央银行准备金账户中,会计变化将分步骤同步展开:
阶段一:付款行受理与扣账
工商银行核心系统接收到付款申请,校验账户状态、权限密码及防洗钱黑名单,确认红星制造的活期存款账户余额充足后,冻结并扣划 3000 万元。此时,工商银行资产负债表发生了内部变化:对红星制造的存款负债减少 3000 万元,同时产生一笔待清算跨行往来应付债务。
阶段二:生成大额报文并进入 HVPS
工商银行清算前置系统将该笔业务封装为符合规范的 pacs.008 格式大额支付指令,附带唯一的系统跟踪编号,通过央行通信金融网专线发送给大额支付系统(HVPS)的国家处理中心(NPC)。
阶段三:中央银行账户检验与实时全额扣划
大额支付系统处理中心接收指令后,调取工商银行在人民银行的法定存款准备金(结算)账户数据库,执行头寸可用性检查:
- 检查公式:
可用头寸 = 账户实时余额 + 央行核定的日间透支额度 - 排队等待借记资金 - 此时工商银行账户头寸充裕(可用头寸大于 3000 万元)。系统立即发起核心账簿更新:实时借记工商银行准备金账户 3000 万元,同时实时贷记招商银行准备金账户 3000 万元。
这一记账步骤完成的瞬间,具有法律强制约束力的结算最终性正式确立。中央银行向工商银行发送扣账成功回执,同时向招商银行发送贷记通知报文。
阶段四:收款行入账
招商银行前置系统收到大额系统的到账通知,解包验证后,将资金直接计入蓝海重工的活期存款账户。蓝海重工财务人员的手机收到短信提示:资金已入账。
整个过程可以用两家银行和中央银行的资产负债表示意如下:
| 机构实体 | 资产端(Assets)变化 | 负债端(Liabilities)变化 |
|---|---|---|
| 付款企业(红星制造) | 银行存款 −3000 万元 应付设备款 −3000 万元(等效固定资产增加) | (无变化) |
| 付款银行(工商银行) | 存放央行准备金 −3000 万元 | 红星制造活期存款 −3000 万元 |
| 中央银行(人民银行) | (资产端无变化) | 工商银行准备金存款 −3000 万元 招商银行准备金存款 +3000 万元 |
| 收款银行(招商银行) | 存放央行准备金 +3000 万元 | 蓝海重工活期存款 +3000 万元 |
| 收款企业(蓝海重工) | 银行存款 +3000 万元 应收账款 −3000 万元 | (无变化) |
再来看另一笔典型的金融市场大额交易:银行间隔夜拆借。建设银行因临时结算需要,从农业银行同业拆入 5 亿元隔夜资金。
| 机构实体 | 资产端变化 | 负债端变化 |
|---|---|---|
| 出借银行(农业银行) | 拆放同业 +5 亿元 存放央行准备金 −5 亿元 | (负债端无变化) |
| 中央银行(人民银行) | (资产端无变化) | 农业银行准备金存款 −5 亿元 建设银行准备金存款 +5 亿元 |
| 拆入银行(建设银行) | 存放央行准备金 +5 亿元 | 同业拆入 +5 亿元 |
次日工作日日终前还本付息时,上述流程执行完全相反的会计冲正,并在本金之外附加拆借期间产生的利息支出。

2. 外部金融基础设施的连接枢纽
在大额支付系统的全景图谱中,单个企业或银行发起的汇划只是冰山一角。更关键的资金流动,来自大额系统与各类专业金融市场基础设施(FMIs)的对接。在 Luminale 梳理的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分析框架中,大额支付系统承担了全市场“终局资金结算引擎”的角色:
券款对付(DvP)通道
在银行间债券市场,投资者买卖国债或金融债。如果买方先付款,可能面临卖方不交券的本金风险;如果卖方先交券,可能面临买方违约拒付的风险。为此,中央国债登记结算有限责任公司(中央结算公司)或上海清算所的债券簿记系统与大额支付系统建立专用直连接口。
当一笔债券交易达成后,债券系统在托管账簿上锁定卖方待交付的债券,同时向大额支付系统发送不可撤销的扣划借贷指令。大额系统实时扣划买方银行准备金并贷记卖方银行准备金后,立刻向债券系统发送结算完成确认报文。债券系统收到报文后,才正式将锁定的债券过户至买方托管账户。资金结算与证券过户互为先决条件,实现了无本金风险的券款对付(DvP Model 1)[6]。关于证券结算中消除交割风险的机制拆解,详见《钱到了、证券没到怎么办?拆解证券结算中的DvP机制》;关于中央结算公司与上海清算所作为后台底层簿记中枢的角色,可参考《债券到底存在哪里?——CSD和SSS为什么是证券市场真正的“后台账本”》。
同步交收(PvP)与外汇交易
在外汇交易中,跨时区与跨币种的本金交割风险(即赫斯塔风险,Herstatt Risk)曾引发全球金融市场动荡。在境内人民币外汇市场,中国外汇交易中心(CFETS)与大额支付系统紧密相连。大额系统作为人民币资金腿的最终结算管道,与外币支付系统建立同步联动机制,确保人民币卖出与外币买入只有在两边资金均获得履约保障时才同时放行结算。关于外汇市场中如何通过同步交收机制切断本金交割风险,可参考《换汇最危险的时刻是什么?——PvP为什么是外汇市场的“一手交钱,一手收钱”》。
中央对手方(CCP)资金结算通道
衍生品交易与证券集中清算离不开中央对手方的介入。各清算会员每日需要向上海清算所或中国结算等中央对手方缴纳初始保证金、追缴盯市变动保证金,并在合约到期时完成净额资金结算。大额支付系统是这些系统重要性头寸的最终调拨渠道。关于中央对手方如何通过多边净额轧差切断交易对手信用风险,详见《CCP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从交易对手风险讲起》。
零售与网络支付清算平台的场次净额注入
微信支付、支付宝处理的数以亿计的小额零售交易,并不实时打扰大额支付系统。网联平台在日间按照设定的清算场次(如每日若干个固定清算批次),将海量交易通过多边算法轧差出每一家存管银行的净应收或净应付余额。
轧差完成后,网联平台生成一份结构化的多边净额借贷文件,直接推送到大额支付系统。大额系统利用中央银行准备金账户,对所有涉及的直接参与银行执行集中扣账与记账。一旦大额系统过账完毕,各商业银行之间的头寸债务即永久解除。
3. 排队机制与流动性节约:钱不够时怎么办?
RTGS 系统最让银行资金部神经紧绷的时刻,是清算账户“可用头寸不足”。
在纯粹的实时全额结算环境下,如果付款银行准备金账户里的余额不足以支付当前发起的指令,系统绝不能直接借记(除非央行提供无条件信用透支,但通常受到额度与抵押品的严格限制)。此时,付款指令不能被直接拒绝退回,而是自动进入大额系统的中央业务排队池(Central Queue)。
一旦指令进入排队,就会产生流动性沉淀与连锁传导风险。如果 A 银行由于等待 C 银行的 5 亿元来款而无法支付给 B 银行 4 亿元,B 银行就可能因为拿不到这 4 亿元而无法支付给 D 银行 3 亿元。这种由于个别节点流动性不足引发的全网性结算僵局,称为”流动性死锁”。
为了在坚持全额结算原则的前提下缓解流动性压力,现代大额支付系统普遍内置了复杂的排队管理规则与流动性节约机制(Liquidity Saving Mechanisms, LSM):
- 优先级管理:支付指令通常被赋予不同的优先级标识(如特急、紧急、普通)。系统优先调度高优先级指令,防止央行国库扣款、DvP 结算资金因普通商业汇款排队而延误。
- 先进先出(FIFO)与队列调整:系统默认按指令排队时间先后顺序处理。但如果排在队首的一笔 10 亿元支付业务排队可能会导致后面小金额的业务无法处理,系统支持启动旁路机制(Bypass FIFO)或者支持商业银行自行调整队列顺序,允许后方金额较小(例如 500 万元)、当前头寸足以支付的指令先行通过,避免支付业务被一笔大金额彻底堵死。
- 双边与多边抵销:LSM 引擎在后台持续扫描排队池。如果发现 A 银行排队等待向 B 银行支付 2 亿元,而 B 银行恰好也有一笔排队指令需要向 A 银行支付 1.8 亿元,系统可通过算法在极短时间内将两笔指令进行双边对冲匹配。此时,系统仅要求 A 银行实际支付 2000 万元差额准备金,便可同时将两笔总额达 3.8 亿元的排队指令在账面上同时解冻完成全额结算。
如果涉及三家及以上机构(A 欠 B、B 欠 C、C 欠 A),多边循环算法同样可以在排队池内完成类似循环抵消。关于排队调度与流动性节约的具体拆解,读者可以参考《钱不够,支付就只能等着?——看懂RTGS的排队与流动性节约机制》。
此外,当银行自身的准备金余额与排队算法依然无法化解日间头寸缺口时,商业银行必须转向中央银行获取日间流动性支持。关于银行如何通过质押合格债券向央行申请日间透支或常备便利,详见《RTGS里钱不够时,银行去哪儿补头寸?看懂日间流动性的几种来源》。

4. 运行时间为什么要延长
为什么大额支付系统不能像互联网平台一样,从一开始就设计为 7×24 小时常态化运行?
根本原因在于大额支付系统背后的商业银行流动性管理模式与央行会计日切机制:
- 流动性池的管理成本:在 7×24 运行环境下,商业银行资金部必须跟随系统运行时间进行监控值班,保障金融市场全天候的跨行拆借和抵押回购交易应急头寸补充。全球金融市场有各自的运行时间,夜间资金市场的交易不活跃,商业银行在夜间投入运营和管理成本的边际效益并不高。而如果做不到全部商业银行夜间营业,那么夜间营业的商业银行一旦出现流动性枯竭,也无法及时从资金市场拆解资金,单一银行容易在夜间产生被动透支违约。
- 法定准备金考核与会计日切:中央银行需要在一个明确的日终时点锁定所有银行的准备金头寸,用于核算法定存款准备金达标率、计算日间透支罚息或计付准备金存款利息。这一日切过程需要冻结账户、完成全网对账并生成会计报表。
这正是 2026 年 10 月中国大额支付系统运行时间调整之所以引发广泛关注的背景。调整的具体时间安排如下:
- 常规工作日运行时间:每个法定工作日,大额系统开始受理业务的时间由原先的上一自然日 20:30 提前至上一自然日的 19:00,系统日终处理时间依然维持在业务发生当天的 17:30。这意味着从上一日 19:00 到当日 17:30,系统连续运行长达 22.5 小时。
- 特殊工作日与周末安排:对于因调休形成的法定工作日,或央行统一部署的特殊结算日,系统提供 8.5 小时的有限运行服务(通常为当日 8:30 至 17:00 等特定窗口)。需要指出的是,周末及法定节假日执行的特殊工作日安排主要服务于银行间市场特定结算需求或重大财政国库调拨,并不受理普通企事业单位和个人的柜面与网银大额汇款。
从“5×21 小时”迈向“5×22.5 小时”,虽然只提前了一个半小时,但其对商业银行运营生态的重塑是显而易见的:
- 衔接银行日间批处理与夜间前置:银行通常在每日 17:30 以后开始自身核心系统的日终跑批。原先到 20:30 才能重新对接大额系统,导致许多夜间大宗资金排队堆积;提前到 19:00 开始受理,使商业银行内部系统在跑批告一段落后,能够更早将积压指令推向央行支付管道。
- 支持跨时区资金无缝出入境:在跨境支付与离岸人民币结算中,欧美市场的交易时间与北京时间存在显著时差。更宽的夜间运行窗口,缩短了中国内地大额系统与欧美主要交易市场的等待时滞,为境内外币清算以及 CIPS 系统夜间跨时区运行提供了更充足的本币最终结算支持。
四、全球主要经济体的大额支付系统
主要经济体的大额系统在底层逻辑上高度相似,但在制度设计、技术架构与运营主体上各具特色。
1. 全球主要大额支付系统对照
| 经济体 | 系统名称 | 运营主体 | 主要结算机制 | 核心运行时间特征 | 关键机制与架构特点 |
|---|---|---|---|---|---|
| 中国 | 大额实时支付系统 (HVPS) | 中国人民银行清算总中心 | RTGS(集成中央排队与 LSM) | 工作日“5×22.5小时”加特殊工作日安排 | 全国集中化国家处理中心架构;直接、间接与特许参与者分层明确;支撑债券 DvP、外汇PvP、网络支付和银行卡轧差净额最终结算。 |
| 美国 | Fedwire Funds Service | 美联储 (Federal Reserve Banks) | 纯 RTGS | 美东时间周日至周五每日运行 21.5 小时 (21:00-次日18:30) | 全美核心批发结算基础设施;实行有抵押/无抵押混合的日间透支监测;2025 年 7 月全面切换至 ISO 20022。 |
| 美国 | CHIPS | 清算所公司 (The Clearing House) | 预存资金连续多边平衡轧差 | 工作日美东时间 21:00 至次日 17:00 | 拥有专利的多边实时撮合算法;仅需少量央行预存准备金即可支持数万亿美元日间流动,公私双轨并行。 |
| 欧元区 | T2 (此前为 TARGET2) | 欧元体系 (ECB 与 4CB 联合运营) | RTGS 与中央流动性管理 (CLM) | 中欧时间周一至周五 07:00 至 18:00 (夜间支持特定批量) | 结构上拆分为 CLM 主现金账户与各专用 RTGS 子组件;打通 T2S 证券结算与 TIPS 即时零售结算;2023 年 3 月迁移至 ISO 20022。 |
| 欧元区 | EURO1 | 泛欧清算所 (EBA Clearing) | 多边延时净额结算 (DNS) | 工作日运行,日终通过 T2 完成差额清偿 | 私营性质大额欧元清算系统;严格限制各行单笔及多边信用敞口限额,具有高度流动性节约特征。 |
| 英国 | RTGS / CHAPS | 英格兰银行 (Bank of England) | RTGS | 伦敦时间工作日 06:00 至 18:00 (清算时段) | 2017 年收回由央行直营;2017 年率先向非银支付机构开放直接准入;2025 年 4 月上线新一代核心结算引擎 RT2。 |
| 日本 | BOJ-NET 资金转账系统 | 日本银行 (Bank of Japan) | 纯 RTGS 与同时同额交割混合 | 工作日通常运行至 19:00 (部分时段拓展至 21:00) | 日本金融体系核心中枢;深度集成国债结算系统(BOJ-NET JGB);支持外币对冲业务同步过账。 |
| 中国香港 | 港元 CHATS | 香港金融管理局与 HKICL | RTGS | 周一至周五 08:30 至 18:30 (特殊跨境安排可延展) | 多币种架构并存(同时运行美元、欧元、离岸人民币 CHATS);与股票 CCASS 及债务工具中央结算系统(CMU)无缝实现 DvP。 |
| 新加坡 | MEPS+ | 新加坡金融管理局 (MAS) | RTGS 带自动流动性便利机制 | 工作日 09:00 至 19:00 (支持特殊日终扩展) | 2006 年底上线;原生支持新加坡政府证券(SGS)的中央存管与实时 DvP 券款对付。 |
| 印度 | RTGS | 印度储备银行 (RBI) | RTGS | 7×24 小时全天候全年不间断运行 | 2020 年 12 月 14 日起全面实现 7×24 运行,成为全球主要经济体中率先消除日间交易时限的大额系统之一。 |
| 澳大利亚 | RITS | 澳大利亚储备银行 (RBA) | RTGS | 工作日 07:30 至次日 05:00(分时段交割) | 支持夜间时段批量结算,与快速支付新架构(NPP)实现全天候央行资金腿接口打通[7]。 |
| 加拿大 | Lynx | 加拿大支付公司 (Payments Canada) | 混合模式(包含全额机制与流动性节约通道) | 工作日运行,覆盖加东与加西时区跨度 | 2021 年上线,取代服役多年的 LVTS;完全符合 CPMI-IOSCO 的 PFMI 国际监管标准。 |
| 瑞士 | SIC | 瑞士国家银行 (SNB) 与 SIX 集团 | RTGS | 近乎 24 小时连续运行(工作日仅停机约 1 小时对账) | 瑞士法郎核心枢纽;运行窗口极宽;作为试验田率先打通 SDX 数字资产交易平台以发行批发型数字货币。 |
注:表中所列各系统运营状态及时间特征来源于 CPMI 红皮书数据库及相关中央银行最新官方披露文件。对澳大利亚 RITS 近年运作演变及澳洲央行支付体系报告的精读,可参考《从澳联储2026支付系统年报,看澳大利亚支付与结算体系正在发生什么变化?》;对韩国大额结算系统 BOK-Wire+ 运作特性的精读分析,详见《精读韩国央行《2025年支付和结算系统报告》》。
2. 四大代表性系统的机制剖析
美国 CHIPS:私营系统如何用算法节约央行流动性
在大部分国家,大额系统由央行一家独大。而在美国,私营的 CHIPS 与美联储自营的 Fedwire 形成了独特的“双轨互补”格局。
Fedwire 是最标准的纯 RTGS 系统:资金每走一笔,付款行在美联储的准备金账户就立即被实扣一笔,对央行真实头寸的占用极大。而 CHIPS 走了一条不同的技术路线——“预存资金支持下的连续多边实时平衡轧差”。
每个营业日开始前,CHIPS 的直接参与银行通过 Fedwire 向 CHIPS 在美联储纽约银行开立的联合共管账户转入一笔预设额度的中央银行准备金(称为初始预存头寸)。营业开始后,进入 CHIPS 的成千上万笔大额付款指令并不直接触发美联储内部账户的扣款,而是由 CHIPS 专有的智能匹配算法在私营账本上进行秒级扫描:
- 如果两家银行互有往来,系统通过双边净额结清;
- 如果多家银行存在债务链条,系统自动寻找多边抵销;
- 如果一时无法抵销,系统利用发起行预存的头寸余额进行全额过账。
在日终时,CHIPS 停止接收新指令,将全天未结算的残余头寸进行最终的多边轧差,计算出各银行最终的净应收或净应付结果,并通过 Fedwire 在美联储准备金账户上划拨一次完成清结。
通过这种设计,CHIPS 每天仅需要数十亿美元的初始准备金质押,就能顺畅处理全美乃至跨国美元批发市场数万亿美元的交易总额,流动性利用效率提升了数十倍。这充分证明了大额支付系统不只有“逐笔砸准备金”一种实现路径。
欧元区 T2:中央流动性管理(CLM)与业务组件的解耦
2023 年 3 月,欧洲中央银行主导的 T2 系统上线,取代了服役逾十五年的 TARGET2。T2 带来的一大制度创新,是对银行央行账户体系进行了“解耦化”改造。
在以往的架构中,商业银行在央行开立的准备金账户与日常大额支付结算账户是合二为一的。当银行需要参与 T2S 跨国证券结算,或者为 TIPS 即时零售支付注入流动性时,头寸往往散落在不同的子系统专有账户中,极难实时统揽调度。
T2 将系统架构明确拆分为两大核心层:
- 中央流动性管理(Central Liquidity Management, CLM):每家参与银行在所属国央行拥有一个唯一的主现金账户(Main Cash Account, MCA)。这个账户不处理普通的商业转账,专职用于与央行直接交互:履行法定存款准备金要求、参与央行公开市场再融资操作、申请常备借贷便利。
- 专用业务组件(Dedicated Business Services):包括用于传统大额批发支付的 RTGS 组件、用于证券券款对付的 T2S 组件,以及用于零售即时支付的 TIPS 组件。
各业务组件拥有自己的专用现金账户(Dedicated Cash Accounts, DCAs)。商业银行可以随时通过预设的自动化指令,在白天将主现金账户(MCA)的资金向 RTGS、T2S 或 TIPS 的专用账户调拨;日终时,散落在各组件专用账户里的残余头寸又可以自动原路“注水回流”至 MCA 主账户合并计息。关于欧洲二十多家中央证券存管机构如何通过 T2S 共享同一套结算引擎并调拨央行货币,详见《二十多家CSD共用一台结算引擎:拆解T2S的券款对付模式》。这种模块化设计,使商业银行得以用一个中央账户掌控全体系在各类金融市场中的流动性敞口。
印度 RTGS:率先跑通 7×24 小时的技术与制度支撑
2020 年 12 月 14 日,印度储备银行(RBI)正式宣布其大额 RTGS 系统实现全天候 7×24 小时运行。这是全球前十大经济体中较早实现大额系统全天候运行的尝试。
印度能够推行 7×24 小时运行,关键在于解决了两个难题:
- 无间歇的实时会计日切:为了不中断日间业务,RBI 开发了“动态无缝日切”算法,通过并行的账簿快照技术,在秒级时间内冻结账页、核算当日利息与法定准备金达标情况,随后立即生成新营业日的数据指针,使参与机构在整个过账期间几乎感受不到系统停机。
- 全天候自动流动性便利:在传统休市时段(如周末和深夜),由于同业拆借市场闭市,商业银行无法通过市场借入头寸。为此,RBI 配套提供了基于质押债券的“全天候日间流动性便利(Intraday Liquidity Facility, IDL)”,允许商业银行系统根据排队指令缺口,在夜间向央行自动化系统抵押政府证券获取实时过账头寸,次日再自动偿还解押。
这一实践表明,大额系统走向全天候运行,不仅是技术系统的扩容,更需要中央银行流动性安全网在非工作时间同等覆盖。
英国 RT2:为同步结算铺设的新一代底座
英格兰银行在 2025 年 4 月 28 日正式上线了其经过多年研发的新一代 RTGS 核心结算平台(业内常称为 RT2)[8]。
英国推行 RT2 的主要目标,不仅是为了完成 ISO 20022 的全面采标,更重要的是彻底重构底层软件的数据交换模式与外部接口能力。旧版 RTGS 系统是三十年前基于专有主机和固定数据结构搭建的,很难与现代基于云原生环境、分布式账本(DLT)或外部实时应用进行高频交互。
RT2 在架构上引入了高度可配置的 API 接口总线,并在底层数据结构中植入了对“条件结算(Conditional Settlement)”的原生逻辑支持。这一变革为英格兰银行正在全力推进的“同步结算(Synchronisation)”和全天候交易提供了基础底座。
五、往哪里改:延长时间、扩大准入、同步结算与代币化央行货币
作为各国金融体系中最重要、最敏感的枢纽,大额支付系统正面临来自跨境贸易全天候需求、非银机构崛起以及数字资产代币化的多重驱动。归纳各国央行与国际组织的探索,大额支付系统的演进路径可以划分为三大维度:升级原有系统、连接外部账本、另起一套架构。

1. 升级:延长窗口、统一报文与开放准入
对既有大额支付系统进行升级,是目前绝大多数央行采取的务实策略。这一策略在保护既有巨大金融 IT 投资的同时,有针对性地修补系统短板。
运行时间延长与时区重叠
在 G20 提升跨境支付水平的全球路线图中,大额支付系统营业时区不重叠被列为导致跨境汇款缓慢、昂贵的主要结构性障碍之一(例如亚洲工作日结束时,美洲工作日才刚开始)[9]。
为了降低时区差异,各国央行正在逐步拉长大额系统的运行时间:
- 中国人民银行于 2026 年 10 月将大额系统工作日运行时间扩充至 22.5 小时;
- 美联储理事会于 2025 年 10 月 9 日正式批准并于 11 月通过《联邦公报》发布决议:计划将 Fedwire Funds Service 和国家结算服务(National Settlement Service, NSS)的运营服务时间大幅扩展至每周六天、每天 22 小时(即周日至周五每日运行 22 小时,简称为 22×6 模式),该方案预计将在 2028 年或 2029 年正式实施。美联储在决议中评估,虽然此前讨论过“22×7×365”的全天候全日制方案,但考虑到参与银行的周末值守成本、系统维护窗口以及私营流动性市场的准备情况,现阶段推进“22×6”是更为均衡稳妥的选择[10];
- 印度则已率先走通 7×24 小时全天候运行模式。
报文语义对齐与准入扩展
随着 T2、CHAPS 以及 Fedwire 在 2023 至 2025 年间相继完成 ISO 20022 采标,全球主要大额系统之间的数据通信标准已基本实现语义级对齐。与此相伴,关于非银行机构准入资格的讨论也由英国扩展至更多法域。CPMI 持续呼吁各国在审慎评估信用风险的前提下,建立透明、基于风险的准入条件,让更多具有系统重要性的合规支付服务商直接接入央行系统,减少多层代理转接风险。
2. 连接:同步结算与资产上链的“桥梁”
在区块链、分布式账本技术(DLT)以及现实世界资产(RWA)代币化风潮席卷金融业的背景下,一个核心争论浮出水面:证券、外汇、债券如果被发行到了分布式账本上,这些链上资产买卖交易的“现金腿(Cash Leg)”究竟该用什么钱来结?
如果用加密稳定币来结算,金融机构必须承担私人稳定币背后的脱锚风险、商业银行信用风险和监管合规风险;如果各家商业银行在链上各自发行代币化存款,银行间的债务结算最终依然需要一种终极的无风险价值媒介。
中央银行给出的答案依然明确:核心资产的终局结算必须锚定中央银行货币。但央行不必为了链上资产的兴起而把现有的 RTGS 彻底废弃。通过构建连接机制,让既有的 RTGS 充当链上交易的现金腿结算后端,成为了近两年来各大央行最主要的研究与试点方向。
英格兰银行:同步结算(Synchronisation)与同步实验室
英格兰银行在新一代 RT2 平台中重点推进了“同步结算”机制。
所谓同步结算,是指通过标准化的通信中间件与加密验证协议,将一个外部资产账本(比如一个交易代币化不动产或数字化国债的 DLT 平台)与英格兰银行的 RTGS 系统联动。当外部平台发生资产交易时:
- 外部平台向 RTGS 发送资金预先核验与条件锁定请求;
- RTGS 在付款银行的央行准备金账户中将相应金额临时冻结(Conditional Hold);
- 外部资产平台收到冻结确认后,执行数字资产的所有权链上变更;
- 资产过户成功生成的加密证明被回传给 RTGS,RTGS 随即正式放行资金扣划并贷记收款银行;如果资产过户因故失败,锁定的资金自动解冻原路退回。
这种机制在逻辑上实现了跨异构系统的原子化券款对付(Atomic DvP)。英格兰银行在 2026 年设立了专门的“同步结算实验室(Synchronisation Lab)”,邀请商业机构开展跨账本房产交易结算的原型测试[11]。
欧洲央行:Pontes 机制的正式落地
欧洲央行在探索 DLT 结算方面走得更为具体。在经历了长达一年的试验测试后,欧洲央行主导开发的连接系统 Pontes 于 2026 年 9 月 21 日正式投入运行[12]。
Pontes 采用了“触发机制(Trigger Mechanism)”:市场参与者可以在经过合规审查的市场 DLT 平台上交易代币化证券,而无需在区块链上真正发行数字欧元。当 DLT 平台准备交割时,Pontes 将其转化为符合规范的标准化指令,触发后端传统 T2 系统的实时准备金借贷。一旦 T2 扣账成功,信号被传回 DLT 平台完成证券资产的释放。欧洲央行同时制定了更为远期的 Appia 规划,旨在未来形成统一的多账本互联与跨国清算交互技术架构。关于 Pontes 方案的技术原理以及欧洲重建代币化证券现金腿的路线,详见《从Pontes到Appia:欧洲正在怎样重建代币化证券的“现金腿”》。
区域实践与国际原型
- 香港金管局 Project Ensemble:香港金融管理局在 2024 年启动了 Project Ensemble 项目,并在 2025 至 2026 年推进了 EnsembleTX 架构的落地验证。其重点在于探索如何利用代币化银行存款,通过与港元 CHATS 大额支付系统建立的互联通道,为绿色债券、碳信用额等真实世界代币化资产提供无缝清算支持。关于该项目的运作架构,详见《链上资产用什么钱结算?读懂香港金管局EnsembleTX》。
- 新加坡金融管理局的代币化演进:新加坡金管局同样在推进批发结算与代币化金融基础设施的互联互通,具体路径可参考《新加坡数字金融走到了哪一步?从代币化到支付结算基础设施》。
- BIS Project Meridian:国际清算银行创新中心联合英国央行实施的 Project Meridian 及其后续的外汇衍生项目 Meridian FX,成功构建了利用同步结算操作员(Synchronisation Operator)概念连接传统大额系统与链上外汇 PvP 交易的原型框架。
3. 另起一套:批发型央行数字货币(wCBDC)的探索边界
在“升级”与“连接”之外,全球是否存在完全脱离既有 RTGS 架构、在全新分布式账本上从零开始发行批发型央行数字货币(Wholesale CBDC, wCBDC)来替代大额支付系统的案例?
答案是:极少,且主要局限于受控的特定沙盒试点。
最典型的代表是瑞士国家银行(SNB)开展的 Project Helvetia 第三阶段(Phase III)试点。自 2023 年 12 月起,瑞士央行打破了以往仅限于概念验证的惯例,在经过瑞士金融市场监督管理局(FINMA)牌照审批的私营数字交易所——瑞士数字交易所(SIX Digital Exchange, SDX)的分布式账本平台上,直接发行了法定的、真实计入瑞士央行负债的数字瑞士法郎批发型 CBDC[13]。
在试点期间,多家瑞士主流商业银行利用该链上数字瑞士法郎,对在 SDX 上发行的代币化世界银行数字绿色债券、州政府数字债券进行了端到端、原子级的原生券款对付结算。在交易过程中,代币化资产与作为现金腿的 wCBDC 在同一条许可联盟链上瞬间完成了所有权对换。
另一个备受瞩目的国际性探索,是国际清算银行联合七家主要中央银行(美联储、英格兰银行、日本银行、法国银行、墨西哥央行、瑞士央行、韩国央行)及数百家国际商业金融机构于 2024 年启动的 Project Agorá。该项目旨在探索建立一个统一的跨国可编程金融账本,在这个平台上,批发型中央银行货币与各商业银行的代币化银行存款被置于同一个操作底座中,通过智能合约实现跨币种支付与结算的合规自动化。
4. 演进逻辑研判:为什么大额系统不会被轻易取代?
面对区块链与分布式技术浪潮,金融科技界曾有一种激进的观点:随着去中心化账本和可编程数字货币的成熟,庞大而笨重的大额支付系统将逐步被各类公链或联盟链取代。
但深入分析中央银行体系的运作逻辑便会发现,这种激进的替代假说脱离了现代金融体系的现实约束。大额支付系统的本质从来不只是一套软件代码或报文通道,它是一国金融制度、货币法权与主权信用的集中具象化表达。
对大额系统而言,未来演进的确定主线依然是以既有系统的深层升级为主体、以跨账本连接机制为延伸,而绝非全盘推倒重来。支撑这一判断的底层逻辑有三点:
- 宏观调控与货币政策实施的依附性:
中央银行调控宏观经济的基本手段——无论是存款准备金率考核、公开市场逆回购、常备借贷便利还是基准利率传导,都是通过每日在现有 RTGS 准备金账户上的大规模吐纳来实现的。商业银行在传统 RTGS 上的准备金池,是吸收央行流动性供给的水库。如果另起炉灶建立一套脱离 RTGS 的全新链上数字货币系统,势必会导致银行体系日间流动性被严重割裂成两块独立的资金池,削弱货币政策的价格传导机制与金融体系的抗流动性挤兑能力。
- 沉淀抵押品管理体系的庞大重置成本:
商业银行在大额系统中获得数以万亿计的日间透支额度,前提是向中央银行的抵押品管理系统质押了海量经过严格评级的国债、政策性金融债等优质高流动性资产(HQLA)。这套抵押品自动盯市、自动追加担保、违约处置的法律与系统网络,经过了数十年实战检验与法律完善。要将这些重资产机制一夜之间平移到全新的外部数字账本中,面临着难以估量的法律确权风险与跨机构协调成本。
- 主权信用不可外包与结算最终性的法律确定性:
大额系统赋予资金结算以法律强制力(破产隔离与不可撤销性),其后盾是一国《中央银行法》与破产清算法律体系的明确授权。分布式账本技术所倡导的链上“概率性最终性”或智能合约自动执行,在面对现实世界中复杂的金融机构司法重整、跨境主权制裁与大额交易撤销纠纷时,缺乏足够的制度基石。
即便是发行了真实 wCBDC 的瑞士 Project Helvetia,其链上发行的批发型央行数字货币也必须在技术上与瑞士原有的 SIC 结算系统建立严密的双向连通;瑞士商业银行必须先在传统 SIC 系统中锁定法币准备金,才能在 SDX 链上生成对应额度的 wCBDC,并在交易结束后随时将 wCBDC 销毁还原为传统央行准备金。
大额支付系统的生命力在于其作为“终极记账权”的垄断地位。无论外部的金融资产以纸质股票、集中化电子数据库还是加密代币的形式存在,无论买卖交易发生在交易所大厅、电子交易网络还是智能合约链上,只要交易双方追求无信用风险的彻底债务清偿,这场资金流动的终点站,就依然必须停靠在中央银行的大额支付系统之上。
结语
从 2026 年 10 月 19 日起中国人民银行大额支付系统提前开启的一个半小时,表面上只是商业银行网银系统受理大额汇款时间表的微调,背后折射出的,却是一国金融中枢对于更大时空跨度资金流动的从容承接。
从传统工商业大宗贸易的逐笔清算,到债券与外汇市场的券款对付;从网联平台深夜轧差净额的终局结清,到欧洲 Pontes 与英国同步结算实验室里资产代币化的前沿试验,大额支付系统的内核始终如一:它以中央银行负债为终极信用媒介,为整个经济体系中纵横交错的债权债务网络,画上不可更改的终结句号。
运行时间的逐步延长、ISO 20022 语义标准的普及、直接准入条件的有度拓宽,以及与外部分布式账本的跨轨同步,都是在不削弱央行货币法定清偿力前提下的自我进化。代币化金融与数字资产带来的种种命题,最终也必须在这个核心面前给出自己的答案。
既然大额支付系统专职负责处理这些金额庞大、要求极高、关乎金融体系命脉的大钱与最终净额,那么在我们日常生活的手机屏幕上,那些数秒之内就能跨行到账的小额消费、扫码买单与亲友转账,银行之间究竟是如何将每一笔账目算清并交付给彼此的?
关于小额零售付款背后的“快”与“省”,我们将在下一篇关于快速支付系统(Fast Payment Systems, FPS)的专文中详细拆解。
参考资料
[1]: 中国人民银行. 2025年支付体系运行总体情况[R]. 北京: 中国人民银行, 2026. ↩
[2]: Committee on Payments and Market Infrastructures (CPMI). A Glossary of Terms Used in Payments and Settlement Systems[R]. Basel: 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 2003 (updated 2024). ↩
[3]: Bank of England. Direct Delivery of CHAPS: Transition of Operations to the Bank of England[R]. London: Bank of England News Release, 2017. ↩
[4]: Bank of England. Non-Bank Payment Service Providers: Access to Settlement Accounts in the Real-Time Gross Settlement System[EB/OL]. (2017-07-19) [2026-10-29]. https://www.bankofengland.co.uk/markets/payments-and-settlement-infrastructure. ↩
[5]: Federal Reserve Board. Federal Reserve Announces Final Timeline for Migration of Fedwire Funds Service to ISO 20022 Messaging Standard[EB/OL]. (2023-06-27) [2026-10-29]. https://www.federalreserve.gov. ↩
[6]: Committee on Payment and Settlement Systems (CPSS). Delivery Versus Payment in Securities Settlement Systems[R]. Basel: 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 1992. ↩
[7]: Reserve Bank of Australia. Payments System Board Annual Report 2026[R]. Sydney: Reserve Bank of Australia, 2026. ↩
[8]: Bank of England. Real-Time Gross Settlement (RTGS) Renewal Programme: Transition to the New Core Settlement Engine (RT2)[EB/OL]. (2025-04-28) [2026-10-29]. https://www.bankofengland.co.uk/payment-and-settlement. ↩
[9]: Financial Stability Board (FSB). Enhancing Cross-Border Payments: Stage 3 Roadmap[R]. Basel: Financial Stability Board, 2020. ↩
[10]: Federal Reserve System. Expansion of Operating Hours for Fedwire Funds Service and the National Settlement Service[R]. Federal Register, 2025, 90: Notices. ↩
[11]: Bank of England. Synchronised Settlement in RTGS: Discussion and Consultation Paper on Enabling Future Financial Market Innovations[R]. London: Bank of England, 2025. ↩
[12]: European Central Bank. ECB Successfully Launches Pontes Trigger Solution for Settlement of DLT Transactions in Central Bank Money[EB/OL]. (2026-09-21) [2026-10-29]. https://www.ecb.europa.eu/press/pr/date/2026/html/index.en.html. ↩
[13]: Swiss National Bank. Swiss National Bank Launches Pilot Project with Real Wholesale CBDC (Project Helvetia Phase III)[EB/OL]. (2023-11-02) [2026-10-29]. https://www.snb.ch. ↩
本文首发于 Luminale 金融科技观察:https://luminale.cn/articles/large-value-payment-systems-rt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