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张资产负债表，看懂中央银行在做什么

只把中央银行看成“发行货币的机构”，很多问题就解释不通：它为什么持有外汇和政府债券？商业银行为什么要在央行开账户？公开市场操作、财政支出、银行间结算和最后贷款人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这些业务最后都会落到同一张表上：中央银行资产负债表。

这张表记录的不只是央行有多少资产、多少负债，也记录了央行与商业银行、政府、公众、境外部门和金融市场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买入资产、发放贷款、财政收支、现金投放和银行间结算，都会反映为账户余额的变化。

读这张表，先别急着背科目。每看到一项资产或负债，可以先问三件事：

1. 这项资产或负债连接着谁？
2. 它通过什么交易产生？
3. 交易发生时，资产负债表另一侧怎么变？

货币发行、最终结算、流动性管理、外汇储备管理和最后贷款人职能，沿着这三个问题就能串起来。

一、为什么理解中央银行，要先看它的资产负债表？

中央银行和普通企业一样，遵循“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的会计恒等式。但央行的部分负债本身就是货币，处在货币体系的最上层。

普通企业的负债，通常意味着将来要用货币偿付；央行发行的现金本身就是法定货币，商业银行存放在央行的准备金则是银行间最终结算使用的资产。

一张高度简化的央行资产负债表可以写成：

资产端回答：央行把信用提供给了谁，或者用自己发行的负债换回了什么资产？负债端回答：谁持有对央行的债权，其中哪些债权具有货币或最终结算属性？

例如，央行买入外汇，资产端增加国外资产；央行向商业银行提供贷款，资产端增加对银行的债权，负债端增加该银行的准备金；政府把资金存放在央行，则形成央行对政府的负债。商业银行吸收公众存款后，按制度要求交存的准备金也会记录在央行负债端。

因此，这不是一份孤立的财务报表，而是一张金融关系图。

以中国人民银行的报表为例

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货币当局资产负债表”比上面的简化表更细。以2026年7月末报表为例，主要科目包括：

中国人民银行《货币当局资产负债表（2026年）》

这张表在本文中主要用来说明科目。比较其他国家的中央银行时，仍要先确认统计主体和会计范围，再追踪每项资产、负债对应的交易。

二、先看资产端：央行持有什么？

央行资产不是普通企业为了赚取商业利润而配置的投资组合。不同资产分别对应货币政策、金融稳定、外汇储备、政府金融关系和银行体系流动性管理。

读资产端时，可以把问题说得更直接：央行向谁提供了货币或信用，又换回了什么资产？

1. 国外资产：央行与外部货币体系的连接

国外资产通常包括外汇、货币黄金、对国际金融机构的债权和其他境外资产。它与国际储备、跨境支付、外汇市场和汇率政策有关。

假设央行从一家商业银行买入价值100亿元的外汇，最简化的记账结果是：

央行得到外汇资产，商业银行的央行账户增加100亿元准备金。商业银行的资产则发生转换：

如果外汇卖方是一家企业，路径会多一层：企业把外汇卖给商业银行，商业银行增加企业的人民币存款；央行再从商业银行买入外汇，并增加该银行的准备金。商业银行持有的是央行准备金，企业持有的是商业银行存款。

国外资产的人民币账面价值还会受到汇率换算和资产估值影响，所以余额变化不只来自外汇买卖。

2. 对政府债权：央行持有的政府债务工具

央行持有政府债券，就形成对政府的债权，列在资产端。假设央行从商业银行买入100亿元政府债券：

商业银行把政府债券换成了央行准备金。这里要分清两件事：央行持有政府债券，是央行对政府有债权；政府把钱存放在央行，是政府对央行有债权。一个在资产端，一个在负债端。

人民银行法规定，央行不得对政府财政透支，也不得直接认购、包销国债和其他政府债券；但为执行货币政策，可以在公开市场买卖国债、其他政府债券、金融债券和外汇。因此，央行持有政府债券，不能直接等同于央行向财政直接融资。《中国人民银行法》第二十九条释义

3. 对商业银行等金融机构的债权：央行提供流动性的记录

再贷款、再贴现、回购操作及其他流动性工具，会让央行在资产端形成对金融机构的债权。

假设央行向商业银行提供100亿元融资：

央行没有把一批纸币搬进商业银行，而是在账户体系中增加准备金余额；商业银行同时确认一笔对央行的融资负债。到期偿还时，两个方向相反：

贷款形成时增加准备金，贷款偿还时回收准备金。人民银行报表中的“对其他存款性公司债权”主要反映对银行类存款机构的债权；“对其他金融性公司债权”对应其他金融机构。工具名称可以不同，账户关系相同。

4. 其他资产：汇总科目

“其他资产”容纳不能归入国外资产、政府债权和金融机构债权等类别的项目。它是汇总科目，并不代表一种统一的经济关系，本文不展开。

三、再看负债端：谁持有央行的负债？

央行负债端记录不同主体对中央银行拥有的债权。有些负债是货币，有些用于支付和最终结算，还有一些只是政府、境外机构或金融机构存放在央行的账户余额。

所以，“央行负债”和“基础货币”不是同一个概念。要先看持有人，再判断这项负债是否计入基础货币以及可以用于什么场景。

1. 货币发行：央行发行的现金

现金对持有人是资产，对发行现金的央行是负债。在不兑换黄金的信用货币制度下，现金本身就是按照面额流通的最终支付工具，并不意味着持有人可以要求央行用另一种资产偿付。

人民银行资产负债表使用“货币发行”科目，货币供应量统计使用“流通中货币M0”。“货币发行”包括已发行的现钞，其中一部分仍在商业银行现金库中；M0主要是银行体系外由公众持有、正在社会流通的现金。

货币发行＝流通中现金＋银行体系库存现金等尚未进入公众流通的现钞。

居民取现时，银行存款减少，公众持有的现金增加。央行总资产规模通常不会因此增加，更多是央行负债中的银行准备金转成货币发行。

2. 金融机构存款：准备金的账户基础

商业银行等存款性金融机构在央行开立账户。对银行来说，账户余额是资产；对央行来说，是负债。其中用于准备金要求、银行间支付结算和流动性管理的余额，通常称为银行准备金。

假设A银行客户向B银行客户支付100万元，忽略中间清算和轧差：

客户之间转移的是商业银行存款，银行之间转移的是央行准备金。支付是价值转移的整体过程；清算负责传递、核对指令并确定应收应付；结算是最终履行债权债务。准备金转移对应银行间最终结算层，客户支付则早已在银行内部记账。

人民银行依法承担维护支付、清算系统正常运行的职责，这也是中央银行作为“银行的银行”的制度基础。《中国人民银行法》第四条释义

3. 支付机构交存的客户备付金

人民银行报表中的“非金融机构存款”，指支付机构交存的客户备付金。客户把资金充值到微信钱包、支付宝钱包等非银行支付账户后，相关备付金按制度要求集中交存人民银行，负债端就会记录这部分余额。

这里要分清三个层次：用户持有支付机构记录的支付账户余额；支付机构承担兑付和支付服务义务；集中交存的备付金表现为人民银行的负债。一般企业不能直接在人民银行开立准备金账户，“非金融机构存款”是统计表中的项目名称，不是面向一般企业的央行存款产品。

4. 什么是人民银行报表中的储备货币？

人民银行报表中的储备货币由三类项目组成：

三类余额不是同一种账户，也不由同一类主体持有：现金可以由公众和银行持有，准备金主要由具备央行账户资格的金融机构持有，客户备付金则由支付机构按监管安排集中交存。它们共同构成央行负债端具有基础货币或基础支付属性的重要部分，但使用权限和法律关系不同。

5. 政府存款：财政资金在央行的账户

政府把财政资金存放在央行，对政府是资产，对央行是负债。财政收支会改变政府存款、银行准备金和企业居民存款之间的关系。

假设政府向一家开户在商业银行的企业支付100亿元：

财政支出把政府持有的央行负债换成商业银行持有的准备金，同时在商业银行负债端形成企业存款。收税时，方向通常相反：纳税人存款和银行准备金减少，政府在央行的存款增加。

6. 其他央行负债

央行负债端还可能包括不计入储备货币的金融机构存款、央行发行的债券或票据、对境外机构的负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特别提款权分配形成的对应负债、其他负债、资本、准备金和重估账户。这些科目并不都具有货币属性，基础货币范围要按各国统计制度确认。

四、为什么人民银行、美联储和欧元体系的表不一样？

不同国家的金融结构、汇率制度、财政制度和货币政策工具不同，中央银行资产负债表的科目自然不会完全一样。

1. 中国人民银行：国外资产和对银行债权具有重要地位

人民银行资产端包括国外资产，也通过“对其他存款性公司债权”等科目记录对银行体系的融资。外汇资产及外汇购买曾是基础货币投放的重要渠道，对商业银行的融资和流动性操作则是现代货币政策执行的一部分。支付机构集中交存的客户备付金被归入储备货币中的“非金融机构存款”，这使非银行支付体系与央行之间的关系直接体现在报表上。

2. 美联储：国债和机构抵押贷款支持证券是主要资产

美联储资产端主要包括公开市场账户持有的美国国债、联邦机构债券和机构抵押贷款支持证券。贴现窗口贷款、回购操作、中央银行流动性互换和其他信贷工具也会形成资产，规模会随政策和市场状况变化。

负债端主要包括流通中的联邦储备券、存款机构准备金、美国财政部一般账户（TGA）、逆回购等政策操作形成的负债，以及其他存款和负债。美联储购买证券时，证券资产和银行准备金通常同时增加；证券到期且不再投资时，资产和相关负债收缩。

与人民银行相比，美联储资产端的突出特点不是外汇资产，而是本币计价的政府债券和机构MBS。其H.4.1报表按联邦储备银行体系合并口径列示资产、现金、银行准备金和财政部账户。美联储H.4.1资产负债表

3. 欧洲中央银行：应当看“欧元体系”，而不是只看ECB单体

欧元体系由欧洲中央银行和所有采用欧元的成员国中央银行组成。统一货币政策由欧洲央行决策，许多操作则由成员国中央银行分散执行。因此，理解欧元区货币政策和基础货币，主要应看“欧元体系合并资产负债表”；体系内部债权债务在合并时会相互抵销。欧洲央行：欧元体系资产负债表

欧元体系资产端主要包括黄金及外汇资产、对欧元区信用机构的货币政策贷款、为货币政策目的持有的证券，以及其他资产。负债端主要包括流通中的欧元纸币、信用机构往来账户和存款便利余额、政府及其他欧元区主体存款、对非欧元区主体的负债、重估账户、资本和准备金。

2025年末，货币政策目的持有的证券仍是欧元体系资产端的主要类别，其中包括资产购买计划和疫情紧急资产购买计划形成的证券组合。欧元体系2025年合并资产负债表

欧元纸币发行额按制度规则在ECB和成员国中央银行之间分配，ECB承担8%的会计份额，其余按资本分配规则计入成员国中央银行。欧洲央行关于欧元纸币分配的决定

三个体系可以这样对照：

差异不在于哪家央行“更有钱”，而在于它们用哪些资产实施政策，以及负债由谁持有。

五、把左右两边连起来：基础货币怎样产生和转换？

看一笔交易怎样同时改变资产端和负债端，比单独记住科目定义更有用。

交易一：央行购买外汇

央行得到外汇资产，银行体系得到准备金，资产和负债同时增加。

交易二：央行向商业银行提供融资

商业银行得到央行流动性，同时承担融资负债。

交易三：央行从商业银行购买证券

商业银行把证券资产换成央行准备金。

交易四：央行从非银行机构购买证券

如果卖方在商业银行开户，银行会充当付款通道：

央行买入资产，银行准备金和非银行卖方的商业银行存款同时增加。

交易五：财政支出

央行总规模不变，负债从政府存款转为银行准备金，收款人的商业银行存款同时增加。

交易六：居民提取现金

银行先从央行取得现金：

居民完成取款后：

居民把商业银行存款换成央行现金，货币从商业银行负债转为央行负债。

交易七：银行间支付

央行没有创造新的准备金，只是在两家银行账户之间转移余额。这正是央行货币作为银行间最终结算资产的表现。

六、央行扩表、印钞和M2增加为什么不是一回事？

“央行扩表”“投放基础货币”“印钞”“银行增加贷款”和“M2增加”处在不同层次：

人民银行当前口径下，M1包括M0、单位和个人活期存款以及非银行支付机构客户备付金；M2在M1基础上还包括单位和个人定期存款及其他存款。中国人民银行术语表：狭义货币和广义货币

银行准备金主要由银行等合资格机构持有，不是企业和居民可以直接用于日常支付的普通存款。因此，央行增加准备金，不等于居民存款立即等额增加；央行扩表，也不等于流通中纸币等额增加；准备金充足，也不等于银行一定扩大贷款。商业银行贷款创造存款，同样不是把一笔既有准备金转交给借款人。

“缩表”也不是简单地把纸币收回来。央行资产到期、出售或被偿还，会对应某类负债减少；政府存款、现金和银行准备金之间还会不断转换。分析扩表或缩表时，可以依次确认：哪类资产变了，对应哪类负债，谁先获得或失去央行负债，变化停留在准备金层还是进一步影响了银行存款、信贷和资产价格。

七、看懂这张表，也就看懂了中央银行的主要职能

1. 货币发行

货币发行在央行负债端。公众持有央行现金，就是直接持有中央银行负债。

2. 银行的银行和最终结算机构

商业银行在央行持有准备金，不同银行之间的债权债务可以通过准备金账户完成最终结算。央行也因此成为银行间支付体系的重要账户基础设施。

3. 货币政策与流动性管理

央行通过资产购买、对银行融资和其他公开市场操作，改变资产端和准备金余额，进而影响短期市场利率和银行体系流动性。货币政策先改变央行与金融机构的资产负债表，再通过利率、资产价格、信贷和预期传导到实体经济。

4. 最后贷款人

金融机构遇到暂时性流动性压力时，央行可以在制度条件允许的范围内提供支持：

最后贷款人并不意味着对所有损失无条件救助。流动性支持仍受机构偿付能力、抵押品、风险控制和损失承担机制约束。

5. 外汇储备管理

外汇、黄金和其他国外资产使央行能够管理国际储备，并参与跨境金融和国际货币体系。

6. 政府的银行

政府存款、国库资金收支和财政支付体现了央行作为政府银行的一面。财政收支通过央行账户完成，也会改变银行体系的准备金状况。

八、央行为什么处在货币体系的最顶层？

现代货币体系由多个发行主体的负债分层构成，并不只有一种“钱”。

商业银行存款能够按面额在不同银行之间转移，一个重要原因是商业银行可以用央行准备金完成最终结算。公众需要现金时，银行存款也可以按面额转换为央行现金。

因此，央行发行现金和准备金，商业银行发行企业与居民使用的存款，银行用准备金完成跨行结算，公众则可以把银行存款换成央行现金。中央银行的特殊性不只在于发行纸币，更在于它的负债位于货币体系顶层：现金是公众直接持有的央行负债，准备金是银行体系最终结算的基础资产。

结语：数字背后是金融关系

央行资产负债表不是一份需要逐项背诵的科目表，而是现代货币体系的关系地图。

资产端告诉我们，央行通过什么交易取得哪些资产：国外资产、政府债权，或者对商业银行和其他金融机构的债权。负债端告诉我们，谁持有中央银行负债，以及这些负债表现为现金、银行准备金、支付机构交存的客户备付金、政府存款，还是不具有货币属性的其他负债。

把左右两边连起来，货币发行、外汇购买、公开市场操作、银行融资、财政支出、现金提取和银行间结算就能还原为一组账户变化：谁持有央行负债，央行通过什么交易创造、转移或回收这些负债，这些负债又怎样成为银行体系支付和最终结算的基础。

所以，理解中央银行时，与其问它“有多少钱”，不如问它发行了什么负债、谁在持有这些负债，以及这些负债通过什么交易进入货币和支付体系。

本文首发于 Luminale 金融科技观察：https://luminale.cn/articles/central-bank-balance-she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