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基础设施到底包括什么？一文看懂支付、清算、结算背后的系统

手机银行显示“转账成功”，或者交易软件显示“股票已成交”，用户往往会觉得交易已经结束。

站在金融基础设施的角度，前台页面上的“成功”可能只代表支付指令已被受理、交易已经撮合，或者订单得到确认。后面还可能有一长串流程：传输指令、匹配交易、清算、结算资金、交割证券、登记存管，以及报送监管数据。

一笔交易能不能安全完成，取决于页面背后的制度安排，而不只是前台显示了什么。

这些安排合在一起，就是金融基础设施。

金融基础设施当然离不开服务器、数据库和通信网络，但它的范围远不止技术。参与者如何准入，业务按什么规则运行，用什么账户和资产完成结算，遇到违约如何处置，怎样保证结算在法律上最终生效，系统中断后如何恢复，都属于基础设施的一部分。相比技术，这些制度问题往往更难处理。

要理解金融基础设施，先要说清两个问题：它到底是什么，以及不同监管框架如何给它分类。

一、金融基础设施是什么？

CPMI-IOSCO发布的《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原则》（Principles for Financial Market Infrastructures，PFMI）把金融市场基础设施概括为参与机构之间的多边系统，包括系统运营者，用来清算、结算或者记录支付、证券、衍生品及其他金融交易。

这个定义可以拆成三个特征。

1. 它是一种多边安排

金融基础设施通常不是某一家机构内部的业务系统。它面向多家金融机构，为它们提供共同的账户安排、处理流程和业务规则。

参与者要按照统一标准提交指令、履行结算义务、缴纳保证金和处理业务差错。有人违约时，大家也要接受事先约定的处置规则。

2. 它承担金融交易的关键功能

一项基础设施通常承担以下一种或多种功能：

• 转移资金；
• 计算交易义务；
• 完成证券或其他资产交割；
• 维护金融资产的登记和存管记录；
• 介入交易双方之间并集中管理风险；
• 汇集交易数据并向监管部门提供信息。

这些功能把一笔“已经谈成”的交易推进到最终完成。

3. 它可能产生广泛的风险外溢

许多金融机构会通过同一项基础设施发生业务往来。系统一旦长时间中断，或者重要参与者违约、结算规则出现法律争议，影响就可能沿着支付、保证金、流动性和资产托管关系迅速扩散。

金融基础设施一方面提高市场运行效率，另一方面也集中管理着系统性风险，是金融体系里的关键节点。

金融基础设施不等于金融科技平台

支持金融活动的系统，并不都属于金融基础设施。

例如：

• 手机银行是客户服务渠道；
• 支付机构的钱包是支付工具和账户服务；
• 银行核心系统主要维护本行客户账户；
• SWIFT主要提供标准化金融报文和通信服务；
• 云平台、数字身份和反欺诈系统可能是关键技术服务。

这些系统可能很重要，有些还是金融基础设施离不开的服务，但处理数据多、技术先进，并不会让它自动成为PFMI所指的金融市场基础设施。

判断一项安排有没有基础设施属性，可以看四个维度：

讨论时还要分清“运营机构”“基础设施”和“技术系统”。

一家运营机构可能运营多项金融基础设施；一项金融基础设施也可能由多套技术系统支撑。同一个集团内部，还可能有多个法律实体，分别承担中央证券存管、中央对手方和交易报告等职能。

二、PFMI如何对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分类？

按照PFMI，具有系统重要性的金融市场基础设施主要有五类：

1. 支付系统；
2. 中央证券存管机构；
3. 证券结算系统；
4. 中央对手方；
5. 交易报告库。

PFMI没有把多边交易设施（MTF）列为第六类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在欧洲等市场，MTF属于交易场所监管范畴。它虽然和清算、结算基础设施联系紧密，却不在PFMI正式定义的五类FMI之中。CPMI-IOSCO《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原则》

1. 支付系统：完成资金转移

支付系统是一套由参与者、工具、程序和规则组成的多边安排，用于在参与者之间转移资金。

不同支付系统采用的结算模式并不相同：

• 实时全额结算；
• 延迟净额结算；
• 连续净额结算；
• 带流动性节约机制的混合结算；
• 通过另一套结算系统完成最终资金交割。

实时全额结算可以减少参与者之间积累的信用暴露，但会占用更多日内流动性。净额结算所需资金较少，却会积累待结算头寸，对违约处置、结算保障和队列管理也有更高要求。

所以，“实时”和“净额”不能简单理解成先进与落后。选择哪种方式，要同时权衡结算速度、信用风险、流动性占用和运行成本。

2. 中央证券存管机构：维护证券发行和持有记录

中央证券存管机构（CSD）通常提供证券账户、集中存管和资产服务，也可能负责证券发行登记、公司行动、利息支付和赎回处理。

它要处理的问题包括：

• 一项证券是否被有效发行；
• 已发行总量与账户余额是否一致；
• 证券是否以无纸化或实物固定化方式保存；
• 证券转移后，权利记录是否准确；
• 股息、利息、投票和赎回等权利如何传递。

在间接持有体系中，CSD记录的主要可能是参与机构的证券头寸。最终投资者的权益，还要由证券公司、托管银行等中介机构逐层记录。

因此，判断“证券属于谁”有时不能只看CSD这一层账簿，还要结合账户层级、托管关系和本国的财产权制度。

3. 证券结算系统：完成证券的账簿交割

证券结算系统（SSS）按照事先确定的多边规则，通过簿记完成证券转移和结算。

CSD和SSS的侧重点不同：

• CSD侧重发行完整性、集中存管和证券账户记录；
• SSS侧重交易完成后的证券转移和结算。

现实中，这两项功能经常由同一运营机构或同一套技术体系提供。PFMI是在区分功能，并不要求每类功能都由一家独立法人承担。

4. 中央对手方：集中管理交易对手风险

中央对手方（CCP）介入原有交易双方之间，成为每个卖方的买方、每个买方的卖方。

原始交易关系是：

A机构 ↔ B机构

中央对手方介入后变为：

A机构 ↔ CCP ↔ B机构

CCP利用合约替代、多边轧差、保证金、头寸限制和违约管理，减少参与者之间的双边风险暴露及最终结算笔数。

风险并没有因此消失，只是换了位置。原先分散在市场参与者之间的风险，会集中到CCP这个具有系统重要性的节点上。

5. 交易报告库：建立监管可见性

交易报告库（TR）集中保存金融交易数据，在场外衍生品市场尤其常见。

它未必直接转移资金或证券，但监管部门可以借助这些数据识别：

• 交易对手之间的风险暴露；
• 市场头寸和集中度；
• 机构之间的关联关系；
• 特定产品的交易规模；
• 风险是否正在跨市场、跨机构传导。

收集数据只是第一步。交易标识、产品分类、参与者身份、估值口径和数据格式还要统一，否则数据再多，也难以拼出可信的全市场风险图景。

三、中国如何定义金融基础设施？

2025年7月，中国人民银行和中国证监会发布《金融基础设施监督管理办法》，自2025年10月1日起施行。

《办法》把金融基础设施分为六类：

1. 金融资产登记存管系统；
2. 清算结算系统，包括开展集中清算业务的中央对手方；
3. 交易设施；
4. 交易报告库；
5. 重要支付系统；
6. 基础征信系统。

《办法》同时明确，中国人民银行和中国证监会是金融基础设施管理部门。中国人民银行《金融基础设施监督管理办法》

中国分类与PFMI的对应关系

两套分类之所以不同，首先是因为监管目的不同。

PFMI主要关心的是：

一项多边系统承担什么市场功能，会产生哪些信用、流动性、结算和操作风险？

中国《办法》还要解决更具体的国内监管问题：

哪些系统应当纳入国内金融基础设施监管，由哪个部门负责准入和持续监管，运营机构应当满足哪些治理要求，出现重大风险后如何恢复、处置和退出？

《办法》明确：

• 涉及证券、期货及相关活动的新设金融基础设施，由中国证监会负责准入；
• 支付系统、基础征信系统及银行间市场金融基础设施，由中国人民银行负责准入；
• 可能对金融体系产生重大影响的基础设施，还可能需要报经国务院同意。

可见，中国分类既用来区分功能，也用来划定监管边界、明确部门责任。

《办法》第七条还提出，金融基础设施的建设、运营、维护和监管应当立足中国实际，并与PFMI等国际准则相接轨。

中国分类和PFMI并不是互相排斥的两套体系。更合适的理解是：

• PFMI提供全球可比较的风险监管基准；
• 中国制度确定国内基础设施的监管范围、准入规则和部门分工；
• 适用PFMI的中国金融市场基础设施，需要同时满足相应国际原则和国内监管要求。

四、从一笔跨行转账理解支付、清算和结算

有了前面的分类，再看一笔具体业务，就容易理解不同基础设施是怎样配合的。

支付、清算和结算经常连在一起说，但它们不是一回事。

这是一种功能划分，三项功能未必分别由三个独立系统完成。

实时全额结算系统可以在一套基础设施中同时处理支付指令和逐笔资金结算。零售支付系统则可能实时接收交易，之后再计算各参与机构的净额头寸，最后通过另一套大额支付系统结算。

一笔跨行支付如何完成

假设甲公司在A银行开立账户，乙公司在B银行开立账户。甲公司向乙公司支付100万元。

在客户账户层面：

客户存款是商业银行对客户的负债。A银行不能只扣减甲公司的存款，就让B银行凭空增加乙公司的存款。两家银行之间还要完成结算。

如果两家银行都在中央银行开立结算账户，银行间的资金变化可以简化为：

一笔完整的跨行支付可能经过以下步骤：

1. 甲公司向A银行提交支付指令；
2. A银行验证客户身份、余额、权限和合规状态；
3. 支付系统或清算机构把指令传送至相关参与者；
4. 系统逐笔处理，或者计算A银行与B银行的净结算义务；
5. A银行与B银行之间转移准备金或其他约定结算资产；
6. B银行向乙公司账户入账；
7. 各参与者完成对账、异常处理和监管数据报送。

“到账”不必然等于“最终结算”

用户看到“支付成功”或“对方已到账”时，法律意义上的最终结算有可能已经完成，也可能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有些零售支付服务会实时向用户显示结果，但参与机构之间的头寸要到稍后才做净额结算。

另一种情况恰好相反：大额支付已经在中央银行账户上逐笔、实时且最终结算，收款银行却因为内部合规检查，暂时不允许客户使用这笔资金。

因此要区分四种速度和状态：

• 处理速度：系统多快接收和处理指令；
• 入账速度：收款账户多快显示资金；
• 可用性：收款人何时可以使用资金；
• 结算最终性：资金转移何时在法律上不可撤销。

PFMI原则8要求金融市场基础设施提供清晰、确定的最终结算，至少在起息日结束前完成；在必要或适宜的情况下，应当在日内或实时完成。

原则9还要求，只要现实可行并且能够取得，资金结算就应使用中央银行货币；如果使用商业银行货币，则要严格控制随之产生的信用风险和流动性风险。BIS：PFMI原则目录

最终性首先由法律和业务规则决定，不能只看数据库里的状态是不是 completed。

五、从一笔证券交易理解交易后基础设施

证券交易比单纯转移资金更复杂，因为它有证券和资金两条交割链。

假设某机构以100万元购买一批债券。完整的交易生命周期可以简化为：

股票或债券“成交”，只能说明买卖双方已经形成交易。买方有没有真正取得证券、卖方有没有收到最终资金，要看后续的清算和结算安排。

中央对手方改变了什么？

交易进入中央对手方清算后，CCP会介入原有交易关系。

它可以把同一参与者的多笔买卖做多边轧差，减少最终要交割的证券和资金数量。

与此同时，CCP也开始承担参与者的违约风险。因此，它需要收取保证金、管理抵押品、实施压力测试，还要建立违约基金和恢复工具。

CCP可以提高市场的标准化程度和风险管理效率，但它本身也会成为高度集中的风险节点。

DvP为什么重要？

证券结算通常采用券款对付，即Delivery versus Payment，简称DvP。

DvP不只是“买方付款、卖方交券”。它要求证券交割和资金支付彼此关联：资金一侧能够完成，证券一侧才完成；反过来也一样。

外汇结算中的同步交收（Payment versus Payment，PvP）采用相似的安排：一种货币只有在另一种货币能够完成最终支付时，才会完成最终支付。

支付和证券这两个例子说明，金融基础设施既要处理交易，也要把信息确认、义务计算、风险管理和最终交付组织成一套能够执行的制度流程。

六、PFMI的核心是风险控制

PFMI共有24项原则，同时为中央银行、市场监管部门和其他相关机构规定了五项监管职责。

这24项原则组成了一套治理框架，覆盖金融基础设施运行的各个环节，范围比技术安全规范更广。

1. 信用风险

参与者可能无法履行已经形成的支付或交割义务。

在净额结算系统里，一家参与者违约，可能迫使系统重新计算原有净额结果。在CCP体系中，违约则可能消耗保证金、违约基金和其他共同资源。

2. 流动性风险

参与者可能有偿付能力，却无法在规定时间内取得足够的结算资金或可交付证券。

一旦流动性不足，支付可能排队，证券也可能结算失败，机构甚至会被迫紧急出售资产。

实时全额结算减少了信用风险，却可能增加日内流动性需求。为此，相关系统往往会提供：

• 支付队列管理；
• 支付优先级机制；
• 流动性节约算法；
• 抵押融资安排；
• 中央银行日间流动性支持。

3. 本金风险

一方已经不可撤销地交付资产，另一方却没有完成对应交付。DvP和PvP就是用来控制这类风险的基础设施安排。

4. 托管与投资风险

金融基础设施可能持有参与者的现金、保证金、证券或其他抵押品。

如果这些资产没有得到有效隔离，或者被投入高风险、低流动性的资产，基础设施自身的经营问题就可能传导给参与者。

5. 操作和网络风险

金融基础设施的业务高度集中。软件缺陷、网络攻击、数据损坏、容量不足或第三方服务中断，都可能产生市场级影响。

系统可用率很高，并不代表它已经具备充分的运营韧性。监管还会追问：

• 故障发生后多快可以恢复？
• 能否恢复到准确的交易状态？
• 是否存在异地和异构备份？
• 参与者能否通过备用渠道接入？
• 恢复期间如何防止重复支付？
• 最后一笔最终交易能否被准确识别？

6. 关联和集中风险

现代金融基础设施不是孤立运行的。

一个CCP可能依赖结算银行、CSD、支付系统、行情服务、云平台和身份认证服务。一项基础设施发生故障，影响很可能沿着这些连接传到其他基础设施。

系统性风险既可能藏在单个节点内部，也可能出现在节点之间的依赖关系中。

这也是PFMI的一条基本判断：基础设施汇集的交易和风险越多，发生故障时，影响就越难由一家机构独自承受。

评价一项基础设施，不能只看处理速度、交易容量和平均可用率，还要看它在极端但合理的压力情景下，能不能继续提供关键服务。

七、中国金融基础设施的现实安排

中国没有一套包办所有业务的金融基础设施。支付、证券、债券、外汇、票据、衍生品和征信等市场，各有相应的系统和机构。

1. 支付基础设施

人民银行支付系统包括：

• 大额支付系统；
• 小额支付系统；
• 网上支付跨行清算系统；
• 境内外币支付系统。

中国支付体系中还有：

• 银联跨行支付系统；
• 网联清算平台；
• 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
• 城银清算支付清算系统；
• 农信银支付清算系统等。

人民银行发布的支付体系运行数据会分别统计这些系统。这也说明，“国家支付体系”并不是某一套单独的系统。中国人民银行《2025年第一季度支付体系运行总体情况》

它们承担的职责不完全相同：

• 大额支付系统侧重银行间大额资金转移和相关金融市场结算；
• 小额支付系统处理批量和零售类跨行支付；
• 网上支付跨行清算系统支持跨行在线支付及相关服务；
• 银联和网联分别在银行卡与非银行支付机构网络支付清算中发挥重要作用；
• CIPS主要服务跨境人民币支付和结算需求。

2. 证券和其他金融市场基础设施

在资本市场和银行间市场，主要基础设施安排包括：

• 上海、深圳、北京等证券交易所；
• 中国证券登记结算有限责任公司；
• 中央国债登记结算有限责任公司；
• 银行间市场清算所股份有限公司；
• 上海票据交易所；
• 中国外汇交易中心；
• 上海黄金交易所；
• 相关交易报告和市场数据设施。

这些机构和基础设施功能之间，并不是简单的一一对应关系。

同一家运营机构可能同时负责登记存管、清算、结算或中央对手方业务。一笔交易也可能要经过交易平台、CCP、CSD、支付系统和结算银行，才能全部完成。

理解中国金融基础设施，最好分三个层次来看：

只按机构名称分类，会看不见一家机构同时运营多套系统的情况；只盯着技术系统，又容易忽略它背后的法律主体、业务规则和风险责任。

八、全球主要经济体如何安排金融基础设施？

各经济体都要完成支付、清算、结算、登记和风险管理，但货币制度、市场结构、法律传统和监管体系不同，具体安排也会不同。

1. 美国：公共基础设施与市场化运营并存

在美国大额美元支付体系中，Fedwire Funds Service由联邦储备银行拥有并运营，是使用中央银行货币结算的实时全额结算系统。

付款经过系统处理，会在联储账户上形成最终且不可撤销的资金转移。Federal Reserve Financial Services：Fedwire Funds Service

CHIPS由The Clearing House运营，通过连续日内结算和流动性节约机制处理高价值美元支付。

这套安排表明，高价值支付并非只有传统RTGS这一种模式。支付匹配、队列和轧差算法也可以在保证最终性的同时，减少流动性占用。The Clearing House：CHIPS

讨论美国证券市场时，也不能把“DTCC”整体当成一种基础设施：

• DTC是中央证券存管机构，并提供证券结算服务；
• NSCC为美国主要股票等交易提供中央对手方服务；
• FICC承担政府证券和抵押贷款支持证券等市场的清算职能。

一个集团品牌之下，可以有多个法律实体，分别承担不同的FMI功能。DTCC：Clearing & Settlement Services

2. 欧洲：统一货币下的跨境一体化安排

欧元区有一个特殊难题：使用统一货币，但市场、法律体系和金融机构分布在多个国家。

TARGET Services包括：

• T2，用于支付结算；
• T2S，用于证券结算；
• TIPS，用于即时支付的中央银行货币结算；
• ECMS，用于欧元体系抵押品管理。

这些服务把资金、证券和抵押品管理纳入一个更统一的跨境框架。欧洲中央银行：TARGET Services

与此同时，欧洲仍有Euroclear、Clearstream、各国CSD以及多家CCP。

欧洲并没有把所有功能都集中到欧洲央行，而是让公共结算基础设施、跨国市场基础设施和成员国法律体系共同运转。

3. 香港：多币种和跨境连接

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要同时处理港元、美元、欧元和人民币等货币，也要连接不同地区的支付和证券基础设施。

香港的金融基础设施包括：

• 多币种RTGS系统；
• 债务工具中央结算系统CMU；
• 香港交易资料储存库HKTR；
• 证券市场相关清算结算系统。

香港利用DvP、PvP和跨境系统连接，降低不同货币、不同资产市场之间的交收风险。

香港金管局2025年年报显示，四套银行间RTGS系统、CMU和HKTR共同组成了当地的多币种、多维度支付结算平台。香港金融管理局2025年年报

不同体系之间真正应该比较什么？

全球没有唯一的金融基础设施组织模式。

跨市场比较时，与其对照机构名称，不如看各地怎样处理下面这些问题：

• 结算最终性；
• 中央银行货币的使用；
• 信用与流动性风险；
• 参与者违约；
• 跨境法律冲突；
• 基础设施之间的连接；
• 公共部门和私人部门的责任分工。

九、最新金融科技发展会如何改变金融基础设施？

金融基础设施过去多采用批量处理、封闭专线和分散数据库，如今正在延长运行时间，引入标准化报文、API连接、实时处理、共享数据环境和可编程结算。

技术在变，金融基础设施需要处理的那些基本问题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出现的场景。

1. 实时支付正在重构流动性管理

零售支付从“次日到账”转向7×24小时实时处理，后台结算也要适应更长的运行时间。

如果零售支付全天实时运行，而银行间结算系统在夜间或周末关闭，金融机构就要另行安排预融资、信用额度和流动性。

用户感受到的是支付更快。对金融机构来说，流动性管理、欺诈控制、异常处理和业务连续性都要随之调整。

2. ISO 20022和API改善信息流，但不直接创造最终性

结构化报文有助于提高自动化水平，减少人工修复和对账成本，也能给合规筛查和监管分析提供更丰富的数据。

不过，报文标准本身不能回答这些问题：

• 资金存放在哪里；
• 由谁承担信用风险；
• 支付何时不可撤销；
• 参与者违约后如何处理。

通信层升级还要和账户层、结算层及法律规则配合。

3. 代币化可能重新组合交易生命周期

在传统架构中，交易执行、信息传输、清算、对账和结算通常分布在不同系统中。

代币化和可编程平台可能把资产记录、交易条件与转移逻辑放进同一个环境，减少重复对账，也支持原子结算和自动履约。

BIS和CPMI在2024年的研究中特别指出，传统金融市场基础设施面对的风险，同样会出现在代币化安排中，只是表现形式可能不同。治理、风险管理、结算资产和中央银行批发支付系统的设计仍是需要解决的问题。BIS-CPMI：Tokenisation in the context of money and other assets

原子结算同样有成本。

每笔交易都同步完成，能够减少本金风险，却可能要求参与者预先持有更多资金和资产。如果没有流动性节约、抵押融资和弹性流动性供给，即时结算反而可能降低市场流动性。

4. 数字资产的技术形式可能相似，法律性质却不同

这些资产可能采用相似的技术形式，却代表不同的法律请求权，流动性、信用和处置机制也不一样。

BIS在2026年年度经济报告中进一步强调，技术创新能不能改善货币和金融体系，仍取决于货币单一性、互操作性、弹性流动性供给、金融诚信和可信的最终结算安排。

分布式账本可以减少对账工作，也能支持可编程流程，但它还可能带来网络分割、桥接风险和新的治理问题。BIS Annual Economic Report 2026：Anchoring trust in money

区块链会改变账簿的组织方式、参与者之间的协作方式，也可能重新组合交易生命周期。不过，清算、结算、治理和风险管理仍然要有人负责。

结语：技术可以重建道路，但不能取消交通规则

最终用户很少留意金融基础设施，但金融体系很难离开它。

它让不同机构按照共同规则交换资金和资产，也把原本分散的交易、信用与流动性风险集中到少数关键节点。正因为如此，金融基础设施既要提高市场效率，也要接受严格的风险管理和公共监管。

PFMI按照支付系统、CSD、SSS、CCP和TR五项功能，识别具有系统重要性的金融市场基础设施。中国制度则把金融资产登记存管、清算结算、交易设施、交易报告库、重要支付系统和基础征信系统纳入国内监管框架。

两者关注的层面不同：

• PFMI关注基础设施承担什么功能、可能产生什么风险；
• 中国制度还要明确哪些系统受到监管、由谁监管，以及如何准入、运营、恢复和退出。

实时支付、CBDC、代币化存款、稳定币和区块链可能重新安排交易流程，甚至把原先分散的交易、清算和结算功能放到同一平台上。

无论技术采用什么形式，评价一项新型金融基础设施，仍然要回答下面这些问题：

1. 账簿由谁维护？
2. 账簿记录代表什么法律权利？
3. 最终结算资产是什么？
4. 交易何时具有法律最终性？
5. 谁提供正常时期和压力时期的流动性？
6. 参与者违约时，损失由谁承担？
7. 系统与其他基础设施如何连接？
8. 谁有权修改规则和处置紧急事件？
9. 系统中断后如何恢复准确的交易状态？
10. 监管部门能否取得完整、准确、可聚合的数据？

这些问题如果没有清楚答案，即使系统速度更快、界面更好、技术更新，也不能据此认定它是一项更安全的金融基础设施。

未来的金融资产可以表现为账户余额，也可以表现为数字代币；底层账簿可以使用集中式数据库，也可以使用分布式账本。无论采用哪种形式，金融基础设施都绕不开几件事：

谁记账？

谁承担信用？

谁提供流动性？

用什么资产结算？

交易何时最终完成？

出现故障或违约时，谁负责把系统恢复过来？

技术可以重建金融市场的道路，但交通规则、责任边界和最终裁决机制不会因此消失。

本文首发于 Luminale 金融科技观察：https://luminale.cn/articles/financial-infrastructure-overvie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