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笔跨境企业支付在屏幕上弹出了“交易已提交”的绿色提示:付款方所在的新加坡银行发出了指令,跨网络接口完成了数据转发,收款方所在的泰国银行系统也收到了报文,并在分布式账本上打上了确认标记。按照纯粹的技术视角,这笔交易似乎已经跑通。
但在真实的跨行业务中,双方的财务与合规部门随即需要面对一连串现实问题:收款行账上多出来的那串数字凭证,到底代表对谁的债权?这笔资产是新加坡商业银行的存款负债,还是某种受监管的稳定币?如果收款企业要求提取泰铢现金发放工资,收款行能否随时将其按 1:1 的面值兑换为本国央行法定准备金?一旦发生机构破产或系统故障,这笔已经“到账”的款项是否具有不可撤销的法律效力?
2026 年 10 月 23 日,新加坡金融管理局(Monetary Authority of Singapore, MAS)公布了名为 BLOOM 的结算基础设施倡议,并宣布马来西亚国家银行(Bank Negara Malaysia, BNM)与泰国银行(Bank of Thailand, BOT)作为政策制定者成员加入该项目[1][2]。BLOOM 的官方定位是探索下一代多币种、跨境批发结算基础设施,重点涵盖企业资金管理、贸易融资和代理支付等场景。
在 MAS 公布的官方材料中,除了跨网络互操作(Interoperability Across Digital Money Arrangements)和可编程控制之外,还列出两项关键任务:跨司法辖区的接受与结算(Acceptance and Settlement Across Jurisdictions),以及共同实施框架与商业运营安排协调(Commercial and Operational Arrangements)[1][2]。这一布局表明,跨国界、跨网络的数字货币流通,技术接口的打通只是起点,核心难点在于参与机构之间如何建立关于资产接受、流动性安排与法律责任的共同规则。
一、网络能够“说话”,不代表机构已经能够一起做生意
在讨论跨网络支付时,系统间的互操作性往往被简化为接口协议、报文格式兼容或分布式账本之间的跨链中继。仿佛只要两套系统能够相互寻址、解析数据包并验证密码学签名,跨境支付的阻碍就已消除。
然而,数据包的顺利送达,并不能等同于跨行经济活动的达成。在 Luminale 梳理的跨境金融基础设施分析框架中,跨网络互操作需要清晰区分三个层面:
| 分析层级 | 核心解决的问题 | 关键要素与业务载体 | 典型判定标准 |
|---|---|---|---|
| 技术层 | 消息如何安全传达、账本状态如何同步验证 | API 接口、ISO 20022 报文、跨链通信协议、密码学签名 | 数据格式正确解析、通信握手成功、哈希锁定解除 |
| 业务层 | 谁有权参与、接受何种资产、按何种价格交易 | 机构准入资质、合格结算资产清单、双边授信额度、兑换汇率 | 业务合同签署、资产赎回承诺、额度授信充足 |
| 制度与法律层 | 债务何时合法灭失、发生违约时适用何种法律 | 结算最终性法律界定、破产隔离规则、争议仲裁管辖权 | 无条件不可撤销、法律承认的债务灭失、破产撤销权排除 |
如果把不同法域的数字货币网络比作不同国家的轨道系统,技术互操作解决的是轨距匹配与通信信号识别,确保机车能驶入对方轨道;但业务与制度互操作则要决定这趟列车载运的货物是否符合对方海关标准、货损责任由谁承担、铁路公司之间按什么费率结算通行费,以及发生脱轨事故时依照哪国法律判定赔偿。

在金融交易中,“信息到达”、“账本状态更新”与“债务完成清偿”从来属于不同环节。付款方在本地账本扣减资金、收款方在远端账本增加记账,仅代表两套系统记录了这一事件。如果两家机构之间没有预设的结算资产清偿通道,或者收款行根本不认可付款行发行的数字凭证,这种账面更新就只是一种单方面的记账动作,并未构成具有约束力的清偿。
本站在《代币化存款:商业银行货币如何进入链上世界?》中分析过代币化资产的权利关系:Token 本身只是底层权利关系的数字化表达,Token 在账本间的转移,并不必然意味着银行间最终结算已经完成。MAS 在 BLOOM 项目材料中,将跨辖区的“接受与结算”与“跨网络互操作”并列,正是因为系统接通并不自动赋予参与机构接受某种资产的法律义务,更不会凭空消除机构间的信用敞口[1]。
二、参与规则先要明确:谁能进入,谁接受谁的货币
要在跨网络环境中开展业务,首要问题是明确参与门槛:哪些机构可以接入网络,参与者之间又必须接受哪种形式的数字货币。
在跨境金融实操中,“可以接入技术接口”与“有权参与业务结算”是两个性质不同的概念:
- 技术接入:机构具备适配的网络节点、加密密钥和 API 规范,能够按照标准格式发送并接收报文。
- 业务参与:机构必须获得当地金融监管部门的业务牌照,满足反洗钱与反恐怖融资(Anti-Money Laundering and Countering the Financing of Terrorism, AML/CFT)合规审查,并通过其他参与行的对手方信用评级与授信审批。
更为复杂的是结算资产的接受条件。跨境网络连接的数字货币可能存在多种形态:商业银行发行的代币化存款(Tokenised Deposits)、非银行机构发行的受监管稳定币(Regulated Stablecoins),以及中央银行正在测试的批发型央行数字货币(Wholesale Central Bank Digital Currency, wCBDC)。
这些资产在资产负债表属性上存在本质区别:
| 资产类型 | 发行主体 | 负债属性 | 跨行流通的核心制约 | 面值维系基础 |
|---|---|---|---|---|
| 代币化存款 | 单一商业银行 | 发行行的商业银行存款负债 | 他行不愿直接持有竞争对手的商业信用,必须依托银行间清偿安排转化为央行准备金 | 央行准备金结算、审慎监管与存款保险 |
| 受监管稳定币 | 许可非银机构或特定实体 | 发行人的特定债权凭证 | 储备资产质量各异、跨法域破产隔离有效性存疑、非工作时间赎回受阻 | 优质流动性资产储备全额托管与法定赎回承诺 |
| 批发型央行数字货币 | 中央银行 | 央行的法定货币负债 | 涉及主权货币法权边界,通常严格限制境外非居民机构与非银机构直接持有 | 国家主权信用背书,零违约与零流动性风险 |
如果两家跨国企业通过数字货币进行支付,收款行凭什么接受付款行发行的代币化存款?商业银行之间通常不愿长期持有对手行的商业负债,因为这实质上将企业间的商业往来,转嫁为了银行之间的无担保同业信用风险。
本站在《为什么不同银行的1元都是1元,而稳定币却未必?——读懂BIS的“货币单一性”》中曾详细解释过国际清算银行(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 BIS)提出的“货币单一性(Singleness of Money)”原理:在现代双层银行体系下,不同商业银行发行的存款之所以能够在全社会范围内无条件按 1:1 等值兑换,是因为底层存在中央银行准备金结算系统,商业银行通过转移存放于央行的无风险准备金,完成了存款负债的等额结清。
一旦脱离这一共同的结算枢纽,不同机构发行的数字货币在跨网络流转时,就会因为发行人信用评级不同、储备资产变现能力不同,产生价格折价或流动性溢价。如果缺少统一的清偿机制,收款行就必须针对每一种数字货币单独设定汇率折价(Haircut)或授信限额。
按照 MAS、BNM 与 BOT 的联合公告,BLOOM 的工作方向包括与行业各方合作,探索跨机构、网络和司法辖区接受、交换与结算不同形式数字货币的共同做法(Common Approaches),同时将国际监管标准与本地辖区要求相结合[2]。
目前,BLOOM 仍处于合作探索阶段,官方尚未公布统一的机构准入清单,也未出台标准化的合格资产准入细则。这些具体安排并不是技术协议自身能够决定的,必须依赖监管机构与商业银行共同协商制定的法律主协议。
三、确认交易之后,资金到底在哪里完成结算
当两个网络完成消息传递并确认交易后,支付处理才进入核心环节:资金到底在何处完成最终清偿?
在单体网络内部,交易确认通常只涉及本账本的状态迁移。但在跨网络、跨币种的批发支付中,一笔业务需要经历一条较长的状态处理链条:
- 付款人发起与本地校验:付款人向开户行提交支付指令,开户行完成本地账户可用余额扣减及防洗钱筛查。
- 跨网络指令传输:付款网络通过标准报文通道将支付指令发送至收款网络,完成通信握手。
- 收款端预校验:收款网络校验指令签名、格式规范及收款人账户状态,向付款网络返回处理回执。
- 跨机构结算执行:两家银行通过约定的清算通道与结算资产,完成跨行头寸划拨。
- 收款人入账与通知:收款行正式将款项记入收款人账户,并赋予其无条件自由支配权。
在这条链条中,技术确认与法律上的结算最终性(Settlement Finality)存在明确的时间差。
| 处理阶段 | 技术状态特征 | 金融与法律实质 | 潜在风险敞口 |
|---|---|---|---|
| 指令传输与接收 | 报文成功送达,双方系统记录“已接收” | 仅完成通信交换,不产生任何资产转移效力 | 通信超时、消息丢失 |
| 账本分布式确认 | 区块链完成共识出块,打上时间戳 | 仅改变特定技术账本状态,未完成法定债务灭失 | 链分叉、软状态回滚 |
| 机构间最终清偿 | 央行准备金或约定结算资产完成无条件不可撤销划转 | 债权债务关系正式终结,满足法律最终性 | 付款行流动性不足、结算队列阻塞 |
如果在第四步尚未完成之前,收款行就允许客户提取款项,收款行实质上是在向付款行提供日间无担保信用垫款。一旦付款行在日间倒闭,收款行将面临本金损失。

本站在《支付工具越来越多,结算为什么还要回到央行货币?——精读CPMI《央行与央行货币在演进中支付体系的作用》》中介绍过支付清算与国际支付体系委员会(Committee on Payments and Market Infrastructures, CPMI)的核心观点:无论前端的支付工具如何演进,要消除跨机构结算中的信用风险与流动性风险,跨行债务的最终清偿仍需回到中央银行货币。
同时,跨网络交易面临账本状态衔接难题。分布式环境极易出现异常状态:例如付款方网络已扣减代币并生成证明,但跨网络网关发生超时,收款方未能在约定时间内完成解密并入账。如果缺乏统一的状态机协调规则,系统就可能陷入“一端资产已锁定、另一端未能放行”的挂起状态。
本站在《数字货币到底怎么记账?从账户、Token到CBDC账本设计》中探讨过权威状态与账本交接问题:在多账本并存时,必须在制度层面明确哪一个账本的状态变更具有法定约束力,以及异常情况下如何执行反向补偿交易,以防止资产双重支配(Double-spending)。
在消除跨境跨币种交易本金风险方面,外汇同步交收(Payment versus Payment, PvP)是国际公认的成熟机制。本站在《换汇最危险的时刻是什么?——PvP为什么是外汇市场的“一手交钱,一手收钱”》中详细拆解过外汇结算的两条支付腿与本金风险(赫斯塔特风险,Herstatt Risk):PvP 机制要求两种货币的结算互为前提条件,要么两笔支付同时成功,要么同时不发生,从而消除由于时区差异导致的一方已付款、另一方违约未交割的本金风险。
但需要明确的是,尽管 MAS 在官方页面中将最终结算列为重点探索领域,公开材料并未宣布 BLOOM 已经选定某种具体的技术清算架构或正式部署了 PvP 机制[1][2]。在具体的清算流程与资产规则出台之前,不能预设跨网络接口能够自动实现无风险的资金结算。
四、费用、流动性与运营责任:全天候转账的账单由谁承担
数字货币倡议常以“降低交易成本”与“实现 7×24 小时全天候即时清算”作为核心诉求。MAS 在 BLOOM 项目介绍中也指出,建立共同实施框架以及商业和运营安排协调,旨在减少金融机构逐一针对每个交易对手或每个市场单独建立双边安排的需要,从而降低实施成本、缩短推向市场的时间[1]。
这一表述指明了基础设施的优化方向,但并非已经验证的经营数据。将双边零散连接升级为多边互通网络,在重塑成本结构的同时,也引入了新的资源占用与责任划分问题。
1. 成本构成的转移而非消失
金融机构建立逐一双边接入时,面临的是高昂的重复成本:
- 技术适配:每增加一个对手方都需要单独开发接口与数据转换网关;
- 法律尽调:与每一个交易对手单独签署双边主协议与清算安排;
- 合规与风控:逐一审查对方的内控标准并维护专属授信通道;
- 流动性碎片化:在每个交易对手或网络中分别预存保证金与头寸,导致资金分散且利用率低下。
共同清算框架的引入,理论上能够将上述 N×(N-1) 的网状双边关系收敛为 N:1 的辐射型架构,减少重复对接的摩擦。但与此同时,中心化协调平台或多边治理网络的运营本身需要真金白银的投入:节点软硬件升级、公共合规系统维护、全天候运营支持、清算平台费率分摊以及争议仲裁成本,这些费用最终仍需在网络运营方、参与银行与终端企业之间进行合理分摊。目前 BLOOM 并未公布具体的费用分摊模型,这属于后续机制设计必须回答的治理问题。
2. 全天候运行背后的流动性约束
许多技术方案倾向于将全天候(7×24 小时)资金流转视为理所当然的优势,认为只要底层服务器保持开机,支付就能无间断执行。
但在商业银行的资金管理实操中,支撑 7×24 小时大额跨境结算的真正瓶颈不是 IT 系统的维护时间,而是夜间货币拆借市场关闭导致的流动性枯竭与被动透支违约风险。
在传统金融运行模式下,中央银行的实时全额支付系统(Real-Time Gross Settlement, RTGS)和银行间货币拆借市场在非工作时间均处于闭市状态:
| 运行环境 | 货币市场状态 | 商业银行流动性获取途径 | 主要风险特征 |
|---|---|---|---|
| 工作时间(日间) | 同业拆借市场开放、央行公开市场操作正常运行 | 银行可通过同业拆借、向央行质押借贷等多种手段快速补充日间透支头寸 | 头寸动态平衡,资金成本受基准利率约束 |
| 非工作时间(夜间及周末) | 货币拆借市场关闭、央行清算窗口关闭 | 无法从外部市场拆借资金,完全依赖日间提前全额圈存(Pre-fund)的自有资金 | 流动性枯竭、突发大额净流出导致被动违约 |
为了在非工作时间维持大额跨网络即时转账,商业银行必须在白天工作时间从正常生产经营资金中抽调流动性,提前全额圈存到专用结算账户中。这会产生可观的流动性锁定机会成本。一旦夜间或周末发生突发性的大额资金净流出,圈存头寸一旦耗尽,银行在闭市状态下无法通过拆借市场补充资金,只能暂停业务,甚至出现被动结算违约。
本站在《代币化存款:商业银行货币如何进入链上世界?》中分析过全天候资金流转对准备金管理的要求;同时,在《IMF最新报告精读:代币化让金融交易更快,风险也会来得更快吗?》中也详细拆解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IMF)对代币化交易速度与流动性取舍的分析:代币化架构虽然能够实现逐笔即时清偿并提升交易处理效率,但这同时意味着对即时流动性的要求更高。一旦脱离传统批次净额抵销的缓冲机制,参与机构在连续全天候环境中必须随时持有足额的清偿头寸,流动性储备消耗反而明显增加。
在流动性紧张时,支付系统的排队处理绝不是纯理想的先进先出(FIFO)算法。在真实的资金调度中,商业银行前台管理人员有权根据流动性紧急程度调整队列顺序,优先放行涉及关键履约或高优先级的核心业务。当某家机构在清算系统中预存的流动性耗尽、达到净借记限额时,系统会直接以净借记限额不足为由对该笔交易拒绝处理,而不是无限制地接单积压。
如果跨网络架构没有预设完善的日间透支融资安排与流动性节约机制(Liquidity Saving Mechanisms, LSM),全天候运行对大多数商业银行而言,将是一笔沉重的流动性管理负担。
五、出错、违约或监管冲突时,规则才真正接受检验
在支付系统平稳运行的正常状态下,接口的技术好坏或许只影响处理耗时与吞吐量。只有当系统遭遇外部冲击、参与方陷入财务困境或跨辖区规则发生直接冲突时,一整套共同规则的成色才会真正接受检验。
1. 压力情景下的责任断点
跨网络数字货币交易必须面对以下几类典型的制度压力测试:
- 通信与系统故障:付款网络已扣减客户资产,中继网关突发停机,指令未在限定时间内送达接收方。款项究竟应原路退回,还是由中介机构先行垫付?
- 参与行突发破产:付款行在指令发出后、央行清偿完成前的一分钟内被本国监管机构接管并宣告破产。此时接收行是否应当入账?在途资金属于付款行的破产财产,还是已归收款人所有?
- 合规与制裁冲突:付款行本国法律认为合法的企业贸易付款,进入接收网络后被对方法规认定命中新增制裁黑名单。资金应当就地冻结还是无条件原路返还?由此产生的商业违约责任由谁承担?
- 私营资产脱锚与挤兑:如果交易采用受监管稳定币或某家特定银行的代币化存款作为清算中介,该资产底层储备突发信用危机导致无法按面值兑换,持有该资产的跨国企业所遭受的损失由谁弥补?
在缺乏明确法律合同支持的情况下,自动化执行的代码不但无法化解上述冲突,反而可能因强行触发预设逻辑而将单点风险迅速扩散。
2. 韩国 Project Hangang 的分层权责对照
在制度规则与责任划分的设计上,韩国银行(Bank of Korea)正在推进的数字货币试点项目 Project Hangang 提供了一个具有参考价值的分层架构案例[3]。
根据该项目的公开技术文件,其核心设计是将体系严格区分为两层:面向公众与企业的“存款代币(Deposit Tokens)”,以及仅限金融机构之间流转的“批发型央行数字货币(Wholesale CBDC)”。
在跨行支付场景中,韩国设计了严格的“销毁—结算—再发行”闭环:
| 流转环节 | 操作主体 | 发生动作与资产变动 | 责任与清算边界 |
|---|---|---|---|
| 步骤 1:本地扣减与销毁 | 付款客户 A 付款行 A | 客户 A 扣减存款,付款行 A 在本行分布式账本上销毁对应的存款代币 A | 债务在付款行内部核销 |
| 步骤 2:央行批发资金清算 | 付款行 A 收款行 B | 付款行 A 与收款行 B 在央行运营的批发 CBDC 账本上完成准备金等额划拨 | 跨行债务通过无风险央行货币实现法定灭失 |
| 步骤 3:对端承兑与再发行 | 收款行 B 收款客户 B | 收款行 B 确认收到央行批发资金后,向收款客户 B 新发行由自身承兑的存款代币 B | 收款行 B 建立对客户 B 的新增负债 |

本站在《韩国的数字货币实验走到了哪一步?读懂 Project Hangang》中曾拆解过这一架构的制度价值:它确保了每一家商业银行的代币化存款负债始终严格局限在本行账本内部,跨行流动时必须穿透到中央银行账本完成法定清偿。一旦付款行倒闭,其风险只涉及该行自身的储户,不会污染收款行的资产负债表,从而守住了商业银行的风险隔离边界。
Project Hangang 属于单一法域内的国内零售与批发实验,其设计逻辑有助于理解清算权责如何分层隔离,但这并不代表跨司法辖区的 BLOOM 也会采取相同的技术路线。跨越国界之后,不存在一个全球统一的“中央银行账本”,使得跨国机构之间的责任切割远比一国内部更为复杂。
3. 跨司法辖区协作的制度关口
MAS、BNM 与 BOT 的公告特别指出,BLOOM 旨在制定兼顾国际标准(如 CPMI 与国际证监会组织 IOSCO 联合发布的《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原则》PFMI)与各辖区监管预期的共同做法,同时充分尊重本地监管和法律的差异[2][4]。
这一审慎表述折射出跨境金融基础设施面临的客观法律现实:
- 破产法的属地管辖:各国关于机构破产清算中的“零点法则(Zero-hour Rule)”与欺诈性转让撤销权规定各异。某笔在技术链上被判定为“不可更改”的交易,在属地破产法院审理时完全可能被依法撤销;
- 金融净额结算的可执行性:如果跨境结算引入多边净额抵销安排,各辖区破产法是否支持在清算人介入前排他性地执行净额抵销,直接决定了结算体系是否存在连带违约风险;
- 数据跨境流动与监管主权:涉及跨境支付的交易对手信息、账户数据与反洗钱申报,受制于各国严格的个人信息保护法与金融数据安全法,无法通过公有网络无限制跨国传输。
跨网络数字货币体系的成熟度,不能仅以连接了多少个网络节点、峰值吞吐量达到多少 TPS(Transactions Per Second)来衡量,而必须看它能否在极端压力情景下,依靠清晰完备、具备跨国法律可执行性的业务规则完成资产接受、清偿界定与损失分摊。
结语
从技术接口的打通走向跨网络、跨币种的实质性清偿,数字货币跨境互操作绝不仅是一场通信协议的升级,而是一套涵盖资产属性、清偿效力、资源成本与法律责任的完整制度安排。
回顾全文的拆解,任何试图在不同数字货币网络之间建立互联的方案,都必须回答四道关键的机制关口:
- 资产能否被接受:数字凭证背后的发行人负债属性决定了其信用风险。缺乏统一的准备金结算与兑换安排,不同机构与网络发行的数字货币就无法维系按面值平价交换,机构间的信用敞口也无法消除。
- 资金在何处清偿:技术账本的状态确认不能直接等同于法律上的结算最终性。消除跨机构信用风险与跨时区本金风险,最终仍需依赖中央银行货币划转以及类似外汇同步交收(PvP)的条件约束机制。
- 成本由哪方承担:全天候即时清算并非没有代价,逐笔结算显著推高了即时流动性占用,夜间货币拆借市场关闭更带来了头寸圈存与被动违约的风险,必须配套完善的流动性节约与优先级调度机制。
- 损失依何法分配:系统故障、机构倒闭或辖区监管冲突发生时,自动化代码无法自动出具裁决,必须依托受各国法律认可的多边主协议、破产隔离条款与争议仲裁程序。
新加坡金管局(MAS)联合马来西亚国家银行(BNM)与泰国银行(BOT)启动的 BLOOM 倡议,其价值在于将多币种跨境结算的研究重点,从单纯的技术可达性转向了实施框架、商业和运营安排的多边协调。
跨境数字货币网络的成熟度,最终取决于它能否在可执行的共同规则下完成资产接受、最终结算与异常处置。在具体的机构准入准则、合格资产清单与法律合同文本正式公开之前,保持审慎求实的专业观察,远比过早下达结论更为可靠。
参考文献
[1]: Monetary Authority of Singapore (MAS). BLOOM: Advancing Cross-Border Settlement in Digital Money [EB/OL]. (2026-10-23) [2026-11-12]. https://www.mas.gov.sg/schemes-and-initiatives/BLOOM ↩
[2]: Monetary Authority of Singapore (MAS). MAS, Bank Negara Malaysia and Bank of Thailand Partner with Industry to Advance Cross-Border Settlement in Digital Money through BLOOM [EB/OL]. (2026-10-23) [2026-11-12]. https://www.mas.gov.sg/news/media-releases/2026/mas-bnm-and-bot-partner-with-industry-to-advance-cross-border-settlement-in-digital-money ↩
[3]: Bank of Korea (BOK). The Bank of Korea, the Financial Services Commission, and the Financial Supervisory Service Jointly Announce the CBDC Pilot Project [EB/OL]. (2023-10-04) [2026-11-12]. https://www.bok.or.kr/eng/bbs/E0000634/view.do?nttId=10080649&menuNo=400069 ↩
[4]: Committee on Payments and Market Infrastructures (CPMI),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of Securities Commissions (IOSCO). Principles for Financial Market Infrastructures (PFMI) [R/OL]. (2012-04-16) [2026-11-12]. https://www.bis.org/cpmi/publ/d101a.pdf ↩
本文首发于 Luminale 金融科技观察:https://luminale.cn/articles/digital-money-interoperability-beyond-technical-connectiv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