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同银行的1元都是1元，而稳定币却未必？——读懂BIS的“货币单一性”

你在工商银行有100元存款，向招商银行的朋友转账100元。朋友收到钱后，通常不会追问：这是工商银行发行的人民币，还是招商银行发行的人民币？招行的100元会不会不如工行的100元值钱？

日常支付里，人们默认不同银行的1元完全等价。这个习惯很平常，背后却有一整套制度在支撑。

从法律关系和资产负债表看，工商银行存款和招商银行存款并不是同一笔负债。每家银行都对自己的存款人承担偿付义务。不同银行的资产质量、流动性和经营风险也不一样。现代货币体系仍能让这些存款在正常情况下按面值流通，普通用户不用在每次付款前评估银行信用。

国际清算银行在2026年年度经济报告第三章《Anchoring trust in money: innovation beyond stablecoins》中讨论的，就是这种信任如何形成，以及数字化之后怎样维持。报告先解释可靠货币体系需要具备的属性，再分析当前稳定币的设计、公共无许可区块链的运行条件、稳定币广泛使用可能带来的宏观金融影响，最后提出两条政策方向：改善稳定币的监管和赎回安排，同时把代币化引入以中央银行货币为锚的两层货币体系。BIS 2026年度经济报告第三章

这篇文章不逐页复述报告，也不讨论稳定币的发行机制和币值如何稳定的问题，只讨论其中一个概念：货币单一性，英文是 singleness of money。它解释了不同银行的1元为什么能够保持1:1，也为比较银行存款、稳定币和代币化存款提供了一把更准确的尺子。

一、什么是货币单一性

BIS在2026年报告中把有效货币体系的基础归纳为两个方面。

经济主体共同使用一种记账单位来表达价格、合同和资产负债表。以这种单位计价的不同货币性债权，可以按面值兑换成中央银行货币，并获得最终性。后一项就是货币单一性。BIS对货币基础属性的说明

按面值兑换意味着，银行A的1元存款、银行B的1元存款和1元中央银行货币，在结算时都按1元计算，不需要给不同发行人设置不同汇率。

货币单一性与价格稳定回答的是不同问题。

一种货币可以保持较低通胀，但银行之间的存款未必能按面值交换。稳定币也可能在大多数时间接近1美元，却缺少跨发行人、跨网络的面值结算安排。

货币单一性还包括最终性。最终性通常有法律和制度含义：一笔结算按照适用规则完成后，相关债务已经履行，不能因为某个中间参与者随后破产就任意撤销。

交易被区块写入并获得若干次确认，只能说明网络状态达到某种技术确定性。它没有自动回答持有人能否取得面值相同的银行存款，也没有解决不同发行人之间用什么资产结清债务。

BIS很重视货币能够被 no questions asked 地接受。收款人不必调查支付工具本身的信用质量，也不必弄清这1元来自哪家合格银行，再决定要不要打折收取。

这里的 no questions asked 只涉及对货币工具的信用评估。银行和支付机构仍然需要核验客户身份、监测可疑交易。BIS把这些要求归入金融完整性，也就是反洗钱、反恐怖融资和防范其他非法活动的制度能力。

2025年年度经济报告曾用货币单一性、流动性弹性和金融完整性三项标准比较稳定币与下一代货币体系。2026年报告又补充了共同记账单位、互操作和最终性，把这些属性放进货币信任的制度框架里。BIS 2025年度经济报告第三章

二、不同银行的存款如何实现1:1兑换

银行存款是不同银行各自发行的负债

银行存款不是银行替客户单独保管的一叠现金。客户账户里的余额，代表银行欠客户多少钱，因此记在银行资产负债表的负债端。

一张简化后的银行资产负债表可以写成：

假设张三在银行A有100元存款，这100元是银行A对张三的负债。李四在银行B账户里的100元，则是银行B对李四的负债。两笔存款使用同一个人民币记账单位，但发行人和对应的资产负债表并不相同。

银行也不会把每一笔客户存款都原封不动地留在准备金账户中。逐笔存款和特定资产之间不存在一一对应关系。银行会持有准备金、贷款、债券和其他资产，并通过这些资产取得收益和流动性。

日常所说的银行把存款拿去放贷，只是一种简化描述。银行发放贷款时，通常会同时增加一笔贷款资产和借款人的存款负债，所以银行能通过发放贷款创造存款，但会受到资本、流动性、风险管理和货币政策条件约束。

所以，一家银行的100元存款，并没有100元准备金逐笔放在后面等着兑付。即便如此，不同银行的存款在正常情况下仍能按面值转移。

跨行支付会转移中央银行准备金

张三从银行A向银行B的李四转账100元时，银行体系会发生以下变化：

银行A减少对张三的存款负债，并向银行B转移100元准备金。银行B收到准备金后，增加对李四的存款负债。假设没有手续费和其他附带交易，两家银行的资产与负债同步变化。

客户看到的是100元从一个账户到了另一个账户。银行后台处理的是两家私人机构负债的增减，以及中央银行准备金的转移。

不同银行的存款不需要通过二级市场发现彼此的兑换价格，因为它们接在同一个结算层上。符合条件的银行在中央银行开立账户，并使用准备金完成银行间结算。准备金位于中央银行资产负债表上，是银行体系共同接受的结算资产。

流动性、监管和存款保障共同维持1:1

只有中央银行账户，还不足以维持货币单一性。

税款缴纳截止日、月底、季末或者市场压力，都可能让银行突然需要更多结算余额。如果准备金供给机制过于僵硬，银行可能因为暂时缺少结算流动性而推迟支付，流动性问题也可能继续传导给其他机构。

中央银行可以在符合政策和风险管理要求的前提下提供日间信贷、常备便利或压力时期的流动性后盾。BIS把系统根据支付需求提供流动性的能力称为 elasticity，也就是流动性弹性。

银行监管也在发挥作用。资本和流动性要求限制银行过度承担风险；存款保险保护一定范围内的存款人；问题银行处置机制减少破产对支付的干扰；支付系统规则规定准入、运行和最终结算条件。

所以，不同银行存款之间的1:1兑换，来自一套制度组合：

• 银行之间使用中央银行货币结算；
• 中央银行根据制度安排调节体系流动性；
• 银行受到资本、流动性和风险管理要求约束；
• 存款保险和问题银行处置机制降低信用事件的影响；
• 支付系统以共同规则连接不同银行。

这些机制尽量屏蔽了银行之间的信用差异。消费者不需要在每次收款时查询付款银行的资本充足率，也不需要给不同银行的存款设置不同价格。

但BIS同时指出，货币单一性虽然降低了普通支付中的信用差异，不代表所有银行负债在任何情形下都完全没有风险。

三、为什么不同稳定币的1美元未必相等

法币支持型稳定币也使用美元、欧元等主权货币作为记账单位。发行人通常持有银行存款、短期国债、回购资产或其他储备，并承诺按照一定条件赎回。

通过第二章节的分析，我们可以知道，稳定币虽然都使用美元单位，但并不会自动形成货币单一性。稳定币体系与银行存款体系相比，在债权转移、结算资产、赎回渠道、流动性来源和网络结构上都有差异。

稳定币转移的是原发行人的债权

银行跨行转账时，付款人的银行存款会减少，收款人在自己的银行取得一笔新存款，两家银行再用中央银行准备金结算。

稳定币更接近数字化的不记名工具。假设用户甲把稳定币A转给用户乙，乙接收的是稳定币A发行人的债权。发行人的负债从一个持有人转到另一个持有人，而不会在每次链上转账时同步发生中央银行货币结算。

Garratt与Shin在2023年的BIS Bulletin中比较了稳定币和代币化存款。稳定币作为可转让的发行人负债流通；代币化存款可以延续银行账户转账的做法，由付款行减少客户负债、收款行建立新的客户负债，并同时转移代币化中央银行货币。《Stablecoins versus tokenised deposits》

稳定币A和稳定币B即使都标为1美元，持有人拥有的也是两个发行人的债权。储备质量、赎回条件、运营风险和市场流动性出现差异时，两种代币可能出现不同的内在价格。

1:1赎回承诺存在具体条件

发行人承诺按1美元赎回，是稳定币维持价格的重要条件。持有人能否兑现这项权利，还取决于具体安排：

• 谁可以直接向发行人赎回；
• 是否设置最低赎回金额；
• 赎回需要多长时间；
• 持有人是否需要合格的银行账户；
• 储备资产能否及时变现；
• 压力时期是否存在赎回费用、限额或暂停机制；
• 发行人是否能够获得日间流动性或其他后盾。

普通用户只能在交易所或其他二级市场出售稳定币，此时的市场价格会反映赎回成本、发行人信用、储备流动性和市场情绪。发行人信用发生变化时，稳定币A可能交易在0.999美元，稳定币B可能是1.001美元，出现流动性压力时，偏离还可能进一步扩大。

因为，即使发行人的储备资产规模与稳定币负债完全匹配，跨发行人的稳定币并没有一套共同的清算机制。虽然短期国债可能是高流动性的优质资产，但并不能作为不同稳定币发行人交易中的结算资产，出现市场压力时，出售储备资产还会受到市场深度、交易时间和价格变化影响。

快速发行不等于流动性弹性

稳定币发行人收到资金后，可以很快铸造相应数量的代币。这种速度与BIS所说的流动性弹性不是一回事。

多数法币支持型稳定币采用先收资金、再发行代币的模式。新增1美元稳定币，通常需要先获得1美元资金并配置相应储备。市场突然需要大量支付流动性时，发行人没有天然获得中央银行日间信贷和最后贷款人支持的权利。

银行体系则可以在监管约束内通过信贷创造存款，中央银行还能提供最终结算流动性。BIS关注的是整个体系能否在特定时间、地点和压力状态下提供足够的资金，让支付继续完成。稳定币储备机制的预先足额储备有助于降低部分风险，同时也限制了稳定币体系按需扩张结算余额的能力。

多条区块链带来了新的碎片化

2026年报告的Graph 3把问题推进到区块链网络层面。同一种稳定币可以发行在Ethereum、Tron、Solana等不同网络上。名称和发行人可能相同，代币却记录在彼此不能原生通信的账本中。

从一条链转到另一条链，通常需要跨链桥、原生多链发行或者互操作协议。这些安排各有自己的智能合约、验证方式和治理规则，也可能带来延迟、攻击、错误铸造、资产锁定和数据源失真的风险。

BIS指出，以太坊上的某种稳定币和Solana上的同名稳定币并非原生等价。缺少跨账本共同认可的清算结算系统时，这种碎片化会削弱货币单一性。BIS 2026报告关于跨链碎片化的讨论

稳定币链上转账虽然可以取得某种技术或法律意义上的最终性，但这个最终性局限于特定代币和特定网络的状态变化。它没有让不同发行人的稳定币自动按面值交换，也没有为多个账本提供统一的中央银行货币结算层。

把这些制度差异放在一起，可以看到银行存款和当前稳定币体系的不同：

四、这份报告意味着BIS反对稳定币吗？

从报告内容看，答案是否定的。

BIS承认稳定币展示了代币化的一些能力，包括可编程支付、全天候运行、数字资产交易和跨境价值转移。报告也没有说稳定币永远无法成为货币。它讨论的是当前设计在哪些方面仍有不足，以及不同设计会让稳定币具备怎样的货币属性。

2026年报告把稳定币放在一条连续的设计光谱上。一端是用于支付的货币型稳定币。它需要在各种市场状态下按面值赎回，并获得低风险储备、日间流动性和可信后盾支持。另一端更接近投资产品，可以允许价格偏离、赎回限制和流动性管理工具。

一种稳定币处在什么位置，取决于储备构成、赎回条件、中央银行账户或后盾安排，以及监管制度。BIS关于稳定币设计光谱的讨论

BIS提出的近期政策方向，包括对发行人设置资本和流动性要求、保护稳定币持有人、完善信息披露和处置机制，并在严格条件下研究稳定币安排获得中央银行流动性支持的可能性。这些建议说明，BIS仍为改进后的稳定币保留了空间。

它的政策偏好也很明确：代币化可以继续发展，但未来货币体系仍应以中央银行货币作为共同结算锚。

中央银行可以提供代币化准备金，或者让可编程平台与现有准备金账户同步连接。在这个结算层之上，代币化商业银行存款、受到适当设计和监管的其他私人货币，以及代币化资产可以在同一环境中交易。

BIS所说的统一账本不是一条统一的区块链，而是一种可以把多种代币化货币和资产放在同一场所的能力，可以由充分互操作的多个账本组成，统一的是结算关系、治理规则和法律最终性。BIS关于两层体系与统一账本的政策讨论

Project Agorá提供了一个例子。其原型由八家中央银行和四十多家受监管机构参与，使用共享平台连接代币化商业银行存款与不同司法辖区的代币化中央银行准备金。交易在完成验证并锁定所需余额后，可以按全有或全无的方式完成跨币种原子结算，同时保留各司法辖区对准备金的控制。BIS 2026报告及新闻稿

代币化存款在这套框架中的位置，也不只取决于发行人是不是银行。它保留了客户对银行的直接债权，跨行支付仍能连接中央银行货币结算，并处在银行监管、流动性支持和客户身份管理体系中。技术改变了存款的记录和执行方式，但没有切断维持货币单一性的制度关系。

所以，这份报告表达的是一种制度判断。BIS接受代币化带来的新功能，也接受私人部门继续发行和经营货币。它要求这些货币形式回答几个老问题：如何按面值赎回，如何取得结算最终性，如何在压力时期补充流动性，以及如何维护金融完整性。

五、写在最后

我们每天使用银行存款时，很少感受到银行之间的信用差异。共同记账单位、中央银行货币结算、流动性支持、银行监管、存款保障和支付系统规则，把不同机构发行的私人货币维持在同一个价值尺度上。

稳定币让这套平时不易察觉的制度重新显现。若多个发行人和多个网络之间缺少共同结算资产、流动性来源和互操作规则，市场仍然需要判断每一种稳定币值多少，以及能否顺利换回银行货币。

在我看来，未来数字货币体系的竞争会逐渐深入结算层。

区块链性能、钱包体验和用户规模仍然重要，它们决定一种产品是否方便使用。结算层决定这种产品能否在更大范围内承担货币功能。谁提供最终结算资产，谁在压力时期补充流动性，谁来维护不同私人货币之间的面值关系，这些问题不会因为支付进入区块链而消失。

稳定币越接近广泛使用的支付货币，越需要高质量储备、直接赎回、日间流动性、后盾机制、统一监管和可信的结算安排。它逐渐吸收的，正是两层货币体系长期形成的制度能力。

这也意味着，判断一种代币化货币时，仍然需要继续追问：

持有人拥有谁的债权？

支付完成时，哪些资产负债表发生变化？

跨机构债务用什么资产结算？

出现挤兑或流动性紧张时，谁能提供支持？

多个网络上的同名货币怎样保持面值一致？

未来的货币体系可以容纳多种前端形态。银行存款、稳定币、代币化存款和其他受监管私人货币，可能分别服务不同的人群和场景。中央银行货币也可以被代币化，也可以通过同步接口进入可编程平台。

技术形态可以改变，货币单一性提出的问题仍然存在。

不同私人货币能否持续按面值交换，决定了它们会共同组成一种货币，还是形成需要彼此定价和兑换的货币孤岛。我们习以为常的1元等于1元，正是支付、清算、结算、监管和中央银行资产负债表共同维护的制度结果。

本文首发于 Luminale 金融科技观察：https://luminale.cn/articles/bis-singleness-of-mon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