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付系统到底是什么：从BIS定义到全球支付基础设施全景图｜Luminale金融科技观察
支付系统到底是什么：从BIS定义到全球支付基础设施全景图｜Luminale金融科技观察

在日常消费中，我们用手机扫码、刷卡或转账，资金往往在几秒钟内便显示“支付成功”。但在前端顺畅体验的背后，一笔支付从付款人账户扣除，到收款人账户真正收到不可撤销的资金，中间需要经过复杂的跨机构信息流转与账簿更新。

想要理解现代金融体系的运行逻辑，支付系统从来是处于核心地位的。支付系统不仅是信息传输通道，更是金融机构之间货币债权转移与风险控制的制度与技术安排。

一、支付系统的基本构成与概念区分

国际清算银行（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 BIS）下设的支付与市场基础设施委员会（Committee on Payments and Market Infrastructures, CPMI）对支付系统（Payment System）给出了明确定义：支付系统是由一组工具、程序和规则构成的资金转移安排，用于在两个或多个参与者之间转移资金，其主体包括系统运营者和所有参与者[1]。

支付系统并非单纯的软件平台或通信网络，而是一整套法律、业务规则、技术协议与账户机制的集合。理解这套体系，首先需要区分几个容易混淆的基础概念。

1. 支付、清算与结算的层级关系

一笔跨机构支付通常包含三个紧密衔接的阶段：

  • 支付（Payment）：付款人向收款人转移货币债权的完整业务过程，包含付款发起、授权、清算到最终结算的全流程。
  • 清算（Clearing）：在最终结算之前，对支付指令进行传输、核对、确认的过程，有时还包括计算各参与机构之间的双边或多边净应收/净应付头寸。
  • 结算（Settlement）：通过调整特定账簿上的资金余额，实际履行和解除各参与方之间的货币债权债务关系。

类似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ociety for Worldwide Interbank Financial Telecommunication, SWIFT）这样的金融通信网络，主要负责在金融机构之间安全传递标准化的支付指令报文，属于清算与通信环节。SWIFT 本身并不开设资金账户，也不直接办理资金结算，因此不能直接等同于支付系统。

2. 支付体系的六维分析框架

在 Luminale 的支付基础设施分析框架下，观察和评估一个具体的支付系统，不能简单地用“大额/小额”或“实时/非实时”单一标签进行划分，通常可以从六个维度进行分析：

  1. 按交易性质：零售支付系统（Retail Payment System, RPS，主要处理高频、相对低金额的个人与商户、企业间的日常交易） vs 大额支付系统（High-Value Payment System, HVPS，主要处理银行间货币市场、外汇交易、金融衍生品等高优先级资金调拨，常被称为批发支付系统 Wholesale Funds Transfer System）。
  2. 按结算时效：批量定时处理 vs 当日处理 vs 实时或即时处理。
  3. 按结算机制：全额实时结算（Real-Time Gross Settlement, RTGS） vs 延时净额结算（Deferred Net Settlement, DNS） vs 混合结算机制（Hybrid Settlement System）。
  4. 按结算资产：中央银行货币（Central Bank Money，如商业银行在央行开立的法定准备金存款） vs 商业银行货币（Commercial Bank Money，如商业结算银行账簿上的活期存款债权）。
  5. 按地域覆盖：境内单币种系统 vs 跨境多币种系统 vs 离岸结算基础设施。
  6. 按参与模式：直接参与者（Direct Participant，直接在结算机构拥有结算账户并提交指令） vs 间接参与者（Indirect Participant，需依托直接参与行的代理服务接入）。

BIS在相关准则中特别指出，大额支付系统通常没有严格的最低金额硬性门槛，其核心特征在于处理高优先级、具有系统重要性的机构间资金划拨[2]。

如果将一国的支付体系类比为城市交通网络：

  • 银行卡、二维码、手机号与各类支付 App 是交通的“出入口”；
  • 自动清算所（Automated Clearing House, ACH）与快速支付系统（Faster Payment System, FPS）是连接千家万户的“城市道路与快速路”；
  • 大额全额实时结算系统（RTGS）是金融机构之间最终调度巨额资金的“中央交通枢纽”；
  • 中央银行的准备金账户，则是记录所有银行间资金流转的“总账本”。

二、核心结算机制：RTGS、DNS与混合系统的权衡

银行间跨行支付的核心问题，在于不同商业银行之间的货币债权如何安全转移。当客户从 A 银行向 B 银行转账 100 元时，涉及客户账户与银行在央行准备金账户的联动记账过程：

机构资产端变化负债端变化
付款人开户行（A银行）准备金存款（存放央行资产） -100元客户活期存款（负债） -100元
收款人开户行（B银行）准备金存款（存放央行资产） +100元客户活期存款（负债） +100元
中央银行账簿保持平衡（总资产不变）A银行法定准备金 -100元
B银行法定准备金 +100元
跨行转账底层记账与准备金结算模型｜Luminale 根据 CPMI/BIS 资料整理
跨行转账底层记账与准备金结算模型｜Luminale 根据 CPMI/BIS 资料整理

在处理数以万计的此类支付时，支付系统演化出了三种主流结算机制，它们在流动性成本与结算风险之间做出了不同取舍。

1. 全额实时结算（RTGS）

全额实时结算（Real-Time Gross Settlement, RTGS）对每笔支付指令进行逐笔、实时的全额处理与资金划转。只要付款行在结算机构的准备金账户余额或日间透支额度充足，系统便立即扣减付款行账户、增加收款行账户。

  • 优势：每笔交易一旦记账即具备立即、不可撤销的最终性，彻底消除了银行之间的隔夜与日间信用风险。
  • 代价：消耗巨大的盘中流动性。若某家银行在特定时点流动性不足，可能导致支付指令积压排队，甚至引发系统内的流动性连锁阻塞。

2. 延时净额结算（DNS）

延时净额结算（Deferred Net Settlement, DNS）在预定的结算周期（如每小时、每半天或每个营业日结束）内累积所有支付指令，计算各参与方之间的双边或多边净额头寸，最后仅对最终净额差额进行资金划拨。

  • 优势：资金利用效率极高。假设 A 银行需付给 B 银行 100 万元，B 银行需付给 A 银行 80 万元，在 DNS 模式下两家银行仅需转移 20 万元差额，便可清偿 180 万元的总交易额。
  • 代价：在净头寸最终划拨完成前，所有已确认的交易都处于未结算状态。如果某个净付款方在最终结算时点发生违约，可能导致整个批次的交易被迫撤回并重新计算（Unwinding），进而对其他正常机构造成严重的流动性冲击。

3. 混合结算机制（Hybrid Systems）与流动性节约机制

为了兼顾 RTGS 的安全性与 DNS 的流动性节约优势，现代大额支付系统广泛引入了流动性节约机制（Liquidity Saving Mechanism, LSM）与混合结算架构。

系统设立中央排队队列，利用内置优化算法，在营业时间内持续进行双边对冲或多边循环抵销。一旦算法计算出某组排队指令在各行现有资金限额内可以相互冲销并完成差额清偿，便立即在底层触发原子化的实时结算，释放所有相关支付指令。

机制类型结算依据最终性发生时间日间流动性需求信用与违约风险
RTGS逐笔全额交易处理时立即生效高（需全额备付）极低（无跨行违约敞口）
DNS周期汇总净额批次周期结束划拨时极低（仅结算净差额）较高（结算完成前存在违约风险）
混合系统 (LSM)排队对冲+算法撮合撮合成功并划拨时中等（显著节约日间头寸）低（兼顾确定性与资金效率）

4. 关键认知：即时到账不等于实时银行间最终结算

随着快速支付系统（Faster Payment System, FPS）在全球普及，个人与企业用户体验到了“几秒内到账”的便捷。但必须认清：前端客户账户的即时贷记，并不等同于底层银行间准备金的实时全额结算[3]。

在许多快速零售支付系统中，前端通过自动化机制在几秒内将资金记入收款人账户（实质上由收款行先行对客户垫付了信用），而底层银行间的清算头寸则可能每小时或每日在央行 RTGS 系统中批量完成一次净额结算。为了控制由此产生的信用风险，系统运营方通常会要求参与行在中央银行预先质押合格抵押品，或在专用账户预存结算保证金。

根据 CPMI-IOSCO 发布的《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原则》（PFMI）原则九的要求：在实际可行且可获得的情况下，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应使用中央银行货币进行资金结算；若使用商业银行货币，则必须采取严格措施控制信用和流动性风险[4]。

三、支付系统不是孤岛：RTGS 在金融市场基础设施中的核心地位

真正观察一个国家的支付体系，不能只看商业银行与单一支付通道，而应将整个金融市场基础设施（Financial Market Infrastructure, FMI）网络视为有机整体。

根据 PFMI 的分类框架，核心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包括五大支柱：系统重要性支付系统（Payment System, PS）、中央证券存管机构（Central Securities Depository, CSD）、证券结算系统（Securities Settlement System, SSS）、中央对手方（Central Counterparty, CCP）以及交易报告库（Trade Repository, TR）[4]。

BIS 在关于支付与结算系统相互依赖关系的研究中指出，现代金融基础设施已经形成高度依存的网络，而央行 RTGS 系统正是整个网络中资金流转的最终锚点[5]。

央行 RTGS 与金融市场基础设施（FMI）协同网络｜Luminale 根据 CPMI-IOSCO PFMI 与 BIS 资料整理
央行 RTGS 与金融市场基础设施（FMI）协同网络｜Luminale 根据 CPMI-IOSCO PFMI 与 BIS 资料整理

各系统与央行核心支付系统的五大典型连接包括：

  1. 零售支付系统连接：数以亿计的小额零售支付在 ACH 或清算机构内部完成汇总轧差后，生成的银行间多边净应收应付差额，定时提交央行 RTGS 系统，借记净付款行准备金、贷记净收款行准备金。
  2. 证券结算系统（CSD/SSS）连接：在债券与股票交收中，通过券款对付（Delivery versus Payment, DvP）机制，将证券所有权变更与 RTGS 中的资金划转紧密绑定，确保“付了资金才能拿到证券，交付证券才能获得资金”。
  3. 中央对手方（CCP）连接：衍生品与证券集中清算机构在每天核算盈亏、收取变动保证金、筹集违约保障资金时，要借助实时全额结算（RTGS）系统，用央行货币完成资金划拨，保证资金交割可靠不出问题。
  4. 持续联系结算系统（CLS Bank）连接：外汇交易涉及跨时区、跨国界的两种货币结算。持续联系结算系统（Continuous Linked Settlement, CLS）通过款款对付（Payment versus Payment, PvP）机制，接入全球主要币种的央行 RTGS 系统，确保两种货币的资金腿同步交割，消除本金损失的赫斯塔特风险（Herstatt Risk）[5]。
  5. 中央银行流动性与抵押品系统连接：商业银行在日间支付中出现头寸紧张时，可通过央行抵押品系统质押合格证券，获取央行提供的日间信用支持（Intraday Liquidity），保障 RTGS 大额通道畅通。

典型实践：英国与中国香港的基础设施协同架构

  • 英国案例：英格兰银行将单一 RTGS 核心作为全英金融体系的中枢。它不仅承担清算所自动收付系统（CHAPS）的大额实时逐笔结算，还负责处理快速支付服务（Faster Payments）、批量清算系统（Bacs）以及支票影像系统（Image Clearing System）形成的净额头寸，同时直接支持 CREST 证券结算系统的英镑资金腿与 CLS 外汇结算[9]。
  • 中国香港案例：香港金融管理局构建了极具特色的四币种多边 RTGS 体系（分别支持港元、美元、欧元和人民币 CHATS）。金管局债务工具中央结算系统（CMU）与 CHATS 直连支持多币种 DvP 结算，外汇交易通过 PvP 机制联动，而快速支付系统（FPS，转数快）则作为 CHATS 的延伸，为零售与企业提供 7×24 的双币种（港元与人民币）即时结算服务[7]。

四、全球主要经济体的支付体系架构对比

不同国家和地区根据各自的金融体系演进与监管传统，构建了不同的支付基础设施布局。

司法辖区批发/大额核心支付系统零售及即时支付基础设施核心结算特征与连接设计
中国内地大额实时支付系统（HVPS）
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		小额批量支付系统（BEPS）
网上支付跨行清算系统（IBPS）
银联系统 / 网联平台		HVPS 构成央行货币全额实时结算核心；CIPS 专门服务跨境人民币结算，采用 RTGS 与定时 DNS 相结合的混合结算机制；银联与网联负责银行卡及网络支付清算，净额结果通过央行系统最终结算[6]。
中国香港港元/美元/欧元/人民币结算所自动转账系统（CHATS）快速支付系统（FPS，转数快）拥有独特的四币种 RTGS 系统；CMU 债券存管系统直连 CHATS 实现多币种 DvP；外汇买卖支持多币种 PvP；FPS 提供 7×24 港元与人民币即时零售结算[7]。
新加坡金管局电子支付系统（MEPS+）快速与安全转账系统（FAST）
GIRO 批量系统 / PayNow 代理服务		MEPS+ 提供新元银行间 RTGS 及新加坡政府证券 DvP 结算；FAST 负责 7×24 新元银行间即时零售转账，PayNow 提供手机号/身份证与银行账户绑定的便捷寻址通道[8]。
英国清算所自动收付系统（CHAPS）
英格兰银行 RTGS		快速支付服务（Faster Payments）
Bacs 批量系统 / 支票影像系统		英格兰银行单一 RTGS 引擎兼具大额逐笔实时划拨与零售系统净额结算功能，深度整合证券结算（CREST）与外汇结算（CLS）[9]。
美国联邦资金转账系统（Fedwire）
清算所银行同业支付系统（CHIPS）		联邦即时支付系统（FedNow）
清算所实时支付（RTP）
FedACH 批量自动清算		呈现公共与私营双轨并行格局。Fedwire 提供央行货币逐笔终局结算；私营 CHIPS 依托专利优化算法以极低流动性完成大额清偿；FedNow 与 RTP 共同推进即时零售支付发展[10]。
欧元区泛欧实时全额自动清算系统（T2）
EURO1（私营大额净额系统）		TARGET 即时支付结算（TIPS）
RT1（EBA CLEARING 即时系统）
STEP2 批量清算平台		欧洲央行体系运营的 T2 与 TIPS 提供全天候央行货币结算；私营机构运营的 EURO1 与 STEP2 构建了覆盖全欧洲的泛欧商业清算网络[11]。
全球主要支付体系二维全景矩阵地图｜Luminale 根据 PBOC/Fed/ECB/BoE/HKMA/MAS 资料整理
全球主要支付体系二维全景矩阵地图｜Luminale 根据 PBOC/Fed/ECB/BoE/HKMA/MAS 资料整理

从全球架构对比中可以提炼出三个特点：

  • 特点一：零售支付系统并不必然采用净额模式。以 FedNow、TIPS、FPS 为代表的快速支付系统，正逐步实现全天候央行货币逐笔结算。
  • 特点二：批发大额支付系统也并非只有纯粹的 RTGS。CHIPS、CIPS 等系统通过先进的排队与撮合算法，在保障不可撤销性的前提下大幅降低了参与行所需的流动性头寸。
  • 特点三：系统的信用质量与系统重要性，根本上取决于其结算最终性的法律保障以及所使用的结算资产属性（是否为无信用违约风险的中央银行货币）。

五、支付系统的演进方向：从报文互联走向同步结算与代币化资产

根据金融稳定委员会（Financial Stability Board, FSB）向 G20 提交的跨境支付路线图进展报告，提升全球支付基础设施的互操作性、完善监管协调与推广统一数据标准仍是当前的重点推进方向[12]。

面向下一代金融基础设施，全球支付体系正在经历六条清晰的升级路径：

1. RTGS 运行时间扩展与全球结算窗口重叠

传统 RTGS 系统通常受限于央行本地营业时间，导致跨时区跨境结算存在显著的时间错配。近年来，英格兰银行、美联储及欧洲央行均在推进核心清算结算系统运行时间的延长，逐步向近 24×7 常态化运行演进，以扩大不同国家 RTGS 系统的重叠窗口，降低跨时区结算所需预存流动性的资金成本。

2. 即时零售支付系统的双边与多边互联

为了降低跨境汇款成本，多国央行正推动本国快速支付系统直接对接。

  • 新加坡 PayNow 与泰国 PromptPay 互联：作为全球首个国家级快速支付系统互联案例，双方用户仅需输入对方手机号即可实现跨境小额即时转账。
  • 中国香港 FPS 与泰国 PromptPay 互联：香港金管局与泰国央行合作推出的跨境二维码支付互联，允许赴泰香港旅客使用 FPS 扫描当地 PromptPay 二维码付款，泰国旅客来港亦可使用 PromptPay 扫描香港 FPS 二维码完成商户支付。
  • 深层机制挑战：系统互联的技术接口打通只是表层工作，底层必须妥善解决五大核心难题：
  1. 汇率形成机制（FX Conversion）：由哪一方商业银行或做市机构提供实时汇率报价；
  2. 跨境反洗钱与合规分工（Cross-Border AML/CFT）：如何在秒级时效内完成两地制裁名单与交易监控筛查；
  3. 结算先后顺序与在途风险：两国本币支付腿在各自系统内何时触发不可撤销的记账；
  4. 外汇流动性供给（Liquidity Provision）：跨境结算头寸如何调拨与平衡；
  5. 同步交收（PvP）机制实现：如何确保一国货币扣划的同时另一国货币必然交付，避免单边交割风险。

3. 数据标准升级：ISO 20022 全面落地

全球主要大额支付系统（包括 Fedwire、T2、CHAPS、CIPS）已全面转向 ISO 20022 报文标准。相较于传统报文，ISO 20022 提供了结构化的富数据字段，支持完整携带端到端付款人、收款人、实际最终受益人以及底层交易发票信息，显著降低了支付由于信息缺失而中断人工干预的概率，提升了自动化对账和反洗钱合规筛查效率。

4. 扩大央行支付系统的直接准入范围

传统上，只有商业银行才能在中央银行开立结算账户直接接入 RTGS。近年来，英国央行、瑞士央行等开始探索将合规的非银行支付机构（Non-Bank PSPs）以及特定金融市场基础设施纳入央行支付系统直接参与者范围。这有助于缩短支付链条、降低代理行层级成本，但同时也对央行的风险监控与违约处置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5. 结算机制升级：从异步对账走向同步原子化结算（Atomic Settlement）

在传统金融资产或跨币种交易中，资产交付与资金支付通常分布在彼此独立的账簿体系中，依赖系统间的报文往复与事后对账：

支付结算技术演进：从分立异步对账到代币化同步原子结算｜Luminale 根据 BIS 与 CPMI 资料整理
支付结算技术演进：从分立异步对账到代币化同步原子结算｜Luminale 根据 BIS 与 CPMI 资料整理

随着分布式账本技术（Distributed Ledger Technology, DLT）与代币化金融（Tokenisation）的发展，市场正在探索将资产所有权变更与资金划拨置于同一协调环境或互联账本中。通过智能合约实现的条件触发执行，能够达成“原子化交割”（即资产转移与资金结算要么同时成功，要么同时回滚），从根本上消除在途结算风险[13]。

6. 结算资产的技术演进：批发型央行数字货币与代币化准备金

国际清算银行在多份研究报告中指出，代币化金融生态并不意味着推翻现有的中央银行货币体系，而是探讨中央银行货币在代币化时代的新技术表达形式[14]：

  1. 改造现有 RTGS 实现外部同步触发：通过网关连接传统 RTGS 与外部 DLT 平台，由 DLT 平台上的资产状态变化触发传统 RTGS 中的央行货币划转。
  2. 批发型央行数字货币（Wholesale Central Bank Digital Currency, wCBDC）：直接在分布式账本上发行由央行背书的数字准备金，供金融机构进行全天候原子结算。
  3. 代币化准备金与统一账本（Unified Ledger）：BIS 提出的未来货币体系蓝图设想，将代币化央行准备金（Tokenised Central Bank Reserves）、代币化商业银行存款（Tokenised Bank Deposits）与代币化金融资产置于共享的可编程账本中，在维持“货币单一性”（Singleness of Money）和央行最终结算锚定作用的同时，释放可编程金融的业务协同潜力[15]。

BIS 在 2026 年的最新讨论给出总结：传统 RTGS 仍有持续升级空间，新型代币化轨道亦需解决网络韧性、法律最终性与跨链互操作等问题，未来金融基础设施更可能呈现传统升级架构与代币化架构长期并行与互联的格局。

总结

我们日常所见的支付产品创新，绝大多数集中在用户交互的前端；而真正决定一个国家乃至全球金融体系安全与效率的，是隐身于后端的基础设施网络。

二维码可以换，电子钱包可以升级，支付 App 的交互界面可以不断翻新，底层通信与报文网络也可以持续迭代。但任何支付体系在底层都必须面对几个根本问题：

  • 谁欠谁钱？
  • 谁负责维护基础账簿？
  • 银行之间如何进行债权清算？
  • 最终在哪本具备法定公信力的账簿上完成结算？
  • 使用的是谁发行的货币资产？
  • 结算最终性在哪个法律节点不可撤销地成立？
  • 如果某个参与机构出现流动性枯竭或实质性违约，系统风险由谁承担、如何隔离？

过去几十年，全球支付系统围绕这些核心问题，逐步建立了全额实时结算（RTGS）、延时净额结算（DNS）、多边净额清算、券款对付（DvP）、同步交收（PvP）以及以中央银行货币作为最终结算资产等基础制度。

下一阶段即使进入代币化金融时代，这些底层问题也不会消失。

技术会改变账本形态、通信接口与结算执行方式，但支付基础设施最核心的任务始终如一：在尽可能低的流动性成本下，让不同主体之间的货币债权安全、及时并最终地完成转移。

支付系统的下一轮创新，不是简单的建一条区块链或者把资金上链，而是从彼此分离的支付、证券、外汇和资产账本，逐渐走向更加实时、互联和同步的结算基础设施；但无论技术如何变化，最终结算资产和结算最终性仍然是整个体系的锚。

参考资料

[1]: 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 (CPMI), A glossary of terms used in payments and settlement systems, CPMI Papers No. 101, 2012. https://www.bis.org/cpmi/publ/d101a.pdf ↩

[2]: 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 (CPMI), Core Principles for Systemically Important Payment Systems, 2001. https://www.bis.org/cpmi/publ/d69.pdf ↩

[3]: CPMI, Fast payment systems: emerging themes in design, uptake and use, 2021. https://www.bis.org/cpmi/publ/d223.pdf ↩

[4]: CPMI-IOSCO, Principles for Financial Market Infrastructures (PFMI), 2012. https://www.bis.org/cpmi/publ/d101.htm ↩

[5]: 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 Interdependencies of payment and settlement systems, CPMI Papers No. 84, 2008. https://www.bis.org/cpmi/publ/d84.htm ↩

[6]: 中国人民银行, 2025年支付体系运行总体情况. https://www.pbc.gov.cn/zhifujiesuansi/128525/128545/128643/2026021217345429754/2026021217343023236.pdf ↩

[7]: Hong Kong Monetary Authority, Payment and Settlement Systems in Hong Kong, HKMA Annual Report, 2025. https://www.hkma.gov.hk/eng/data-publications-and-research/publications/annual-report/2025/ ↩

[8]: Monetary Authority of Singapore, Monetary Authority of Singapore, Monetary Authority of Singapore Payment System Regulations. https://www.mas.gov.sg/regulation/payments/regulations-and-guidance ↩

[9]: Bank of England, The Bank of England's Real-Time Gross Settlement (RTGS) service and CHAPS, 2025/2026. https://www.bankofengland.co.uk/payment-and-settlement ↩

[10]: Board of Governors of the Federal Reserve System, Federal Reserve Policy on Payment System Risk & FedNow Service Overview, 2025. https://www.federalreserve.gov/paymentsystems.htm ↩

[11]: European Central Bank, T2 and TIPS operational overview and TARGET services, 2025. https://www.ecb.europa.eu/paym/target/t2/html/index.en.html ↩

[12]: Financial Stability Board (FSB), G20 Roadmap for Enhancing Cross-border Payments: Consolidated Progress Report for 2025, October 2025. https://www.fsb.org/2025/10/g20-roadmap-for-cross-border-payments-consolidated-progress-report-for-2025/ ↩

[13]: CPMI, Tokenisation in the context of money and other assets: concepts and implications for central banks, CPMI Papers, 2024. https://www.bis.org/cpmi/publ/d217.htm ↩

[14]: 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 Wholesale Central Bank Money for Settlement in a Digital Era, Joint Report, 2025. https://www.bis.org/publ/othp99.htm ↩

[15]: 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 Next-generation monetary and financial system, BIS Annual Economic Report, 2025/2026. https://www.bis.org/publ/arpdf/ar2026e.pdf ↩

本文首发于 Luminale 金融科技观察：https://luminale.cn/articles/what-is-a-payment-syst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