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货币乘数到支付结算：一次讲清央行准备金

上一篇文章讲跨行转账“转账成功”之后：支付指令、记账与资金转移其实是三件事时，我们看过这样一组账户变化：

A银行客户向B银行客户转账1000元。客户层面，A客户的存款减少1000元，B客户的存款增加1000元；银行层面，A银行的准备金减少1000元，B银行的准备金增加1000元。

现实中，支付指令可能经过轧差，也可能逐笔实时结算，最终实际转移的准备金未必等于每笔客户支付的总额。但不管走哪条路径，都会碰到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银行之间不直接接受对方的商业银行存款，而要使用央行准备金这种专门的资产？

答案不能只从"央行要求银行留多少钱"里找。准备金同时处在三套系统的交叉点上：它是央行实施货币政策的基础资产，是银行管理流动性的关键资产，也是支付清算体系最主要的结算资产之一。

要理解准备金，得先回答一个问题：

银行为什么需要持有央行的钱？

一、准备金究竟是谁的钱？

在本文讨论的支付结算和中央银行资产负债表语境中，准备金主要指商业银行等符合条件的机构存放在中央银行账户中的余额。

它有两面：

• 对商业银行来说，准备金是一项资产；
• 对中央银行来说，准备金是一项负债。

这和客户存款的会计关系很像。客户账户里的100元，是客户的资产，却是开户银行对客户承担的负债；商业银行准备金账户里的100元，是商业银行的资产，却是中央银行对商业银行承担的负债。

下面是一张简化后的商业银行资产负债表：

这里关键的不是"准备金占银行资产的比例是多少"，而是准备金的发行人是谁。

银行贷款、企业债券和其他金融资产都可能带有交易对手信用风险；央行准备金则是本币中央银行的负债。PFMI也据此将中央银行货币定义为中央银行负债，并把存放在中央银行、可用于结算的存款余额作为其典型形式。CPMI-IOSCO《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原则》

准备金因此天然位于商业银行存款之上，形成现代两层货币体系：

普通企业和居民主要使用商业银行存款支付；商业银行之间完成最终资金结算时，则转向更高一层的中央银行资产负债表。

二、准备金为什么会出现：三条功能线索

准备金很难用一条统一的制度史来解释。不同国家的中央银行制度、银行监管和支付体系走过不同的路。比追问"准备金最早在哪一年诞生"更有用的，是看清三类需求怎样逐渐汇聚到央行准备金账户上。

1. 银行经营需要流动性

银行的资产和负债在期限上不对称。

客户存款可能被提现、用于支付或者转往其他银行；银行资产却可能是期限较长、无法立即变现的贷款。如果银行把全部资金都配成长久期、低流动性的资产，一旦支付流出集中发生，就可能没法按时履约。

所以，即使没有法定准备金要求，银行也有理由持有一定数量的高流动性资产。

不过，高流动性资产并不只有央行准备金。库存现金、高质量政府债券以及其他符合条件的资产，也可以纳入银行的流动性管理。央行准备金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仅流动性高，还能直接用于银行间最终资金结算。

2. 央行制度和货币政策形成准备金需求

随着现代中央银行制度发展，银行的准备行为进入了制度化框架。中央银行可以规定金融机构按照一定口径和比例维持最低准备金，也可以通过公开市场操作、贷款便利和准备金利率等工具影响准备金的数量与价格。

法定准备金制度因此可能承担多种功能：

• 影响银行体系对央行准备金的最低需求；
• 调节银行体系的长期流动性；
• 配合货币政策操作框架；
• 在特定时期影响货币信贷总量或结构。

这些功能并非在所有国家、所有时期同时存在。准备金制度的作用会随着货币政策操作方式和金融市场发展而变化。

3. 银行间支付需要共同结算资产

假如A银行和B银行都要求对方用自己的存款结算，就会遇到一个循环：

A银行为什么愿意接受B银行的负债？B银行又为什么愿意接受A银行的负债？

如果最终结算依赖某一家商业银行，其他参与者就必须承担这家结算银行的信用风险和流动性风险。把结算集中到中央银行账簿上，等于让所有参与银行共同使用一种更高层级的资产。

这不是单纯的技术便利，而是对结算资产发行人的共同选择。

三条线可以这样概括：

同一座水库可以同时承担供水、调峰和应急功能。不能因为水库设有最低蓄水线，就把整座水库理解成"监管要求必须留下的那部分水"。

准备金也是这样。

三、中国准备金制度：从总量调控到流动性管理

中国人民银行在《2024年第四季度中国货币政策执行报告》中，用一个专栏回顾了我国存款准备金制度的演变过程。这条历史线能说明一件事：准备金制度的功能并非固定不变，而是随宏观环境、支付体系和货币政策框架一起调整。

我国存款准备金制度于1984年建立。

1998年，随着贷款规模控制取消、货币政策调控由直接调控转向间接调控，准备金制度经历了一次重要改革：法定存款准备金和备付金账户被合并为统一的"准备金存款"账户；法定准备金率从13%下调到8%；超出法定部分的总量和分布由金融机构自行决定；法定准备金改为按法人统一考核。

人民银行对这次改革的总结值得留意：它既健全了准备金的支付清算功能，也强化了准备金制度的总量调控能力。也就是说，在同一个准备金账户上，支付结算和货币政策已经不是两个彼此分离的问题。

2003年至2011年，外汇持续流入，央行购汇向银行体系投放了大量基础货币。人民银行多次上调准备金率，吸收和对冲银行体系的过剩流动性。

2013年以后，随着国际收支格局和流动性供给渠道变化，准备金率开始持续下调，为银行体系补充长期流动性。2014年又出现定向降准，用于对特定领域形成正向激励。

2015年和2016年，准备金考核分两步由时点法改为平均法。平均考核允许金融机构在考核期内调节每日准备金余额，减少单一时点的剧烈波动，扩大银行管理流动性的空间，也有助于平滑货币市场利率。

随后，定向安排、档次设计和部分结构性功能继续调整，准备金工具的总量调节功能逐渐更加聚焦，制度框架也趋向简明。中国人民银行《2024年第四季度中国货币政策执行报告》

这段历史至少说明三件事：

第一，准备金账户不仅服务于法定比例考核，也服务于支付清算和日常流动性管理。

第二，准备金率既可以用于吸收流动性，也可以通过下调释放长期流动性，具体作用取决于当时的基础货币投放方式和货币政策环境。

第三，准备金制度会随着货币政策框架变化。不能把某个历史时期的操作方式，当作准备金制度永远不变的本质。

四、准备金不等于法定准备金

公众最常从"降准"新闻接触准备金，容易形成一种印象：准备金就是被央行锁住、不能使用的那部分钱。

更准确的概念关系是这样的：

在一个最简模型中，可以把法定准备金要求写成：

最低准备金要求 = 纳入考核的负债基础 × 准备金率

但现实制度还可能涉及平均考核、计算期和维持期、不同机构或负债类别的差异、豁免安排以及合格资产口径，不能只看一个百分比。

美国的情况提供了一个有说服力的反例。

美联储自2020年3月26日起将准备金要求比例降至0%，取消了所有存款类机构的法定准备金要求。背景是美联储已经转向"充裕准备金"操作框架，法定准备金不再承担原有的货币政策实施角色。美联储：Reserve Requirements

但是，法定准备金率降到0%之后：

• 银行仍在美联储账户中持有准备金；
• Fedwire等系统仍通过准备金账户转移完成银行间结算；
• 美联储仍向准备金余额付息，并把准备金利率作为货币政策工具。

美联储对准备金的官方解释也很直接：准备金余额是美联储的负债，同时是持有银行的资产；充足的流动性对于银行体系安全、支付系统效率和金融稳定仍然重要。美联储：Interest on Reserve Balances FAQs

所以：

准备金率可以为0，但准备金仍然可以是支付体系和货币政策框架的核心资产。

就像最低库存要求可以降至零，企业仍可能因为日常经营主动持有库存。取消最低要求，不等于库存本身失去作用。

五、货币乘数：先理解模型，再离开模型

准备金最广为人知的理论故事，大概还是教科书里的货币乘数。

假设法定准备金率为10%，银行体系没有超额准备金，没有现金漏损，所有贷款发放后都会重新存入银行。

第一家银行收到100元新增存款后，留下10元准备金，贷出90元；90元进入第二家银行后，留下9元，再贷出81元；这一过程继续下去：

数学关系是：

存款总量 = 100 + 90 + 81 + …… = 100 ÷ 10% = 1000

由此得到简单乘数：

存款乘数 ≈ 1 ÷ 准备金率

这个模型有教学价值。它能直观说明，在一组严格假设下，准备金制度可能影响银行体系存款和信用扩张的空间。

问题在于，现实中的银行并不会先查看自己多了100元准备金，然后机械地按"1÷准备金率"决定可以发放多少贷款。

现实中的贷款先创造存款

假设银行批准一笔100万元企业贷款。最初的账户变化通常是：

银行资产和负债同时扩张。新贷款在入账时创造了一笔新的银行存款，并不要求银行先从另一个储户的账户中搬出100万元。

准备金需求往往在贷款形成之后才显现出来。如果借款人把资金付给其他银行的客户，放贷银行将面临准备金流出。它需要使用已有准备金，吸收存款或其他融资，从银行间市场融入资金，或者在符合条件时通过央行工具获得流动性。

英格兰银行在《现代经济中的货币创造》中明确指出，商业银行并非简单地把中央银行货币"乘起来"；贷款行为本身能够创造存款。银行贷款和货币创造受到货币政策、资本、风险、盈利能力和贷款需求等多重因素制约。英格兰银行《Money creation in the modern economy》

现实中的约束关系更接近下面这张表：

准备金并非无关紧要。它决定了银行能否顺利应对支付流出，其数量、分布和价格会影响银行间资金市场与信贷成本。

但它更像是银行信用创造过程中的一项重要约束和结算条件，而不是信贷机器上的固定倍增按钮。

所以，把"降准释放1万亿元准备金"直接乘以某个理论乘数，再得出必然新增多少万亿元贷款，并不可靠。流动性释放只是改变了银行体系的约束条件，最终能形成多少融资，还取决于贷款需求、风险、资本、价格和政策传导。

六、为什么PFMI仍然偏好用央行的钱结算？

从货币政策回到支付基础设施，核心问题不是银行必须留多少准备金，而是：

一套系统重要的金融市场基础设施，最终应该接受谁的负债作为结算资产？

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包括系统重要性支付系统、中央证券存管、证券结算系统和中央对手方等。它们每天处理大量资金和金融资产，结算资产一旦出问题，风险可能同时传导给众多参与者。

假设某个基础设施使用X商业银行的存款完成资金结算。交易结束后，参与者最终拿到的是对X银行的债权。

这会引入两类额外风险：

PFMI原则9因此提出：

在实际可行且能够获得中央银行货币的情况下，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应当使用中央银行货币完成资金结算；如果不使用中央银行货币，就应尽量减少并严格控制商业银行货币带来的信用风险和流动性风险。CPMI-IOSCO《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原则》原则9

这里的限定语很重要：where practical and available，即"在实际可行且可以获得的情况下"。

PFMI并没有规定所有系统在所有场景下都必须使用央行货币。某些基础设施可能无法直接开立央行账户，可能需要处理央行结算服务没有覆盖的币种，或者其结算时段与央行系统运行时间不一致。

如果使用商业银行货币，PFMI要求的也不是一句笼统的"这家银行很安全"，而是一整套风险控制措施：

• 结算资产应当只有很低或几乎没有信用风险和流动性风险；
• 严格评估结算银行的监管状况、信用质量、资本、流动性和运营可靠性；
• 监测对单一结算银行的风险集中；
• 评估最大结算银行发生故障时可能造成的损失和流动性压力；
• 明确资金转移何时具有最终性；
• 确保收到的资金能够尽快转移，至少应在当日结束前可用，理想情况下应支持日间转移。

因此，原则9的核心不是"央行运营的系统天然优于所有市场化系统"，而是：

不要让结算资产发行人自身的信用和流动性问题，成为金融基础设施额外的一层系统性风险。

七、准备金也是货币单一性的接口

准备金的意义不止于降低单笔结算的风险。

A银行的1元存款和B银行的1元存款，法律上的债务人并不相同。前者是A银行的负债，后者是B银行的负债。但在正常情况下，我们不会在付款时先给不同银行的存款打折，而是把它们都当作等值的1元人民币。

这就是货币单一性：同一货币单位在不同银行和不同支付场景中能够按面值相互转换。

货币单一性并非仅靠人们的习惯维持。它背后还有存款保险、审慎监管、中央银行流动性支持以及银行间使用央行货币结算等制度安排。

国际清算银行在讨论两层货币体系时指出，中央银行通过提供最终结算所需的安全资产，为商业银行货币按面值支付提供锚。不同银行发行的存款能够作为统一支付工具使用，一个关键原因就是银行之间可以用央行准备金完成结算。BIS《Annual Economic Report 2025》第三章

准备金因此像两层货币体系之间的接口：

• 对企业和居民而言，支付表现为商业银行存款的增减；
• 对商业银行而言，跨行头寸最终表现为央行准备金的转移；
• 对中央银行而言，准备金账户把货币政策、流动性供给和支付结算连接在同一张资产负债表上。

结语：准备金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谁的负债

准备金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为央行规定银行必须留出一部分资金。

法定存款准备金率，只是在特定制度下规定银行至少需要维持多少准备金。货币乘数，只是帮助我们理解准备金制度与银行信用扩张关系的一种简化模型。

准备金特殊在它自己是中央银行的负债。

正因为如此，它才能同时承担三重身份：

这三重身份最终指向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整个商业银行体系愿意接受同一种资产完成结算？

答案不是因为每一家银行都无条件信任其他银行，而是因为它们共同站在更高一层的中央银行资产负债表上。

理解了这一点，下一个问题就会自然浮出来：

如果准备金是银行间结算资产，一家银行一天究竟需要准备多少？如果它上午需要支付100亿元，下午才能收到100亿元，中间的流动性缺口怎么办？

这将把我们带到支付系统设计的下一层：实时全额结算、日间流动性、央行日间信贷、抵押品，以及流动性节约机制。

summary:

本文从准备金的三重身份出发，梳理中国准备金制度、货币乘数及PFMI原则9，解释央行准备金为何是银行流动性与支付结算的底层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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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于 Luminale 金融科技观察：https://luminale.cn/articles/central-bank-reserves-explain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