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澳大利亚的电子支付普及度较高。根据澳联储(Reserve Bank of Australia, RBA)发布的2025年消费者支付行为调查(Consumer Payments Survey, CPS),银行卡目前占消费者交易总笔数的四分之三;现金交易份额已稳定在15%左右;43%的受访者使用智能手机或可穿戴设备完成非接触支付;约半数受访者在过去一年中使用过快速支付标识符(PayID)[1]。
从消费者的使用体验看,这样一个高度数字化的市场似乎已经完成了支付现代化的主要部分。但澳联储2026年发布的《支付系统委员会年报》(Payments System Board Annual Report 2026)显示,监管和央行关注的重点还包括后台系统:批量电子票据清算系统如何稳妥退出、实时支付网络如何承接大规模企业级资金划拨、核心结算系统如何防范系统性中断、国内快速支付之后跨境环节为何依然存在摩擦,以及在金融资产代币化趋势下到底该由哪种货币形式充当最终交收资产[2]。
当日常消费支付基本完成数字化后,支付清算体系的工作会转向后台:更新支付、清算和结算基础设施,并处理新旧系统之间的迁移。
一、澳大利亚支付体系全景
要理解澳大利亚支付清算体系的改造,可以先看一笔资金从付款到收款的流程。一笔资金从付款人手中扣除到收款人账户收到可用资金,中间经历了支付工具提交、跨行报文转发、清算轧差与央行账户结算等不同阶段。
按 Luminale 的支付基础设施分析框架,澳大利亚的支付与结算体系可以分为四个层级:
| 系统层级 | 核心组成与基础设施 | 业务场景与承担职能 | 最终结算依赖与机制 |
|---|---|---|---|
| 第一层:支付工具与用户入口 | 借记卡、信用卡、现金、移动钱包(Apple Pay / Google Pay)、PayID、BPAY、电子网银 | 消费者、企业与政府发起日常付款的前端交互界面,负责收集支付指令并做身份核验 | 依赖下游各清算网络转发报文,本身不发生跨行资金结算 |
| 第二层:零售支付网络与清算设施 | Visa、Mastercard、eftpos(澳大利亚本地借记卡网络)、批量电子票据清算系统(Bulk Electronic Clearing System, BECS)、新支付平台(New Payments Platform, NPP) | 跨机构支付报文路由、指令核对、费用计提与债权债务多边轧差计算 | 卡网络与 BECS 生成净头寸结果,NPP 逐笔向实时结算层分发指令 |
| 第三层:清算与实时结算机制 | 快速结算服务(Fast Settlement Service, FSS)与系统轧差批次通道 | FSS 专为 NPP 提供 7×24 小时逐笔实时结算;卡网络与批量票据按固定批次汇总净额 | FSS 依托 RITS 准备金运行;批次通道向 RITS 提交多边净额结算(DNS)请求 |
| 第四层:央行最终结算枢纽 | 澳联储信息与转账系统(Reserve Bank Information and Transfer System, RITS)、结算交换账户(Exchange Settlement Account, ESA) | 澳大利亚法定大额实时全额结算(Real-Time Gross Settlement, RTGS)系统,管辖所有金融机构在央行的法定准备金 | 法定最终性(Finality):直接借贷记各参与行 ESA 准备金账户,提供无信用风险的央行货币结算 |
1. 零售支付工具的双轨运行
澳大利亚消费者日常使用的支付手段,后台主要对应两条清算轨道:
一条是以银行卡为基础的刷卡网络。包含 Visa、Mastercard 以及澳大利亚本土借记卡网络 eftpos。当消费者在商户 POS 机刷卡,或者通过绑定了银行卡的 Apple Pay 碰一碰付款时,交易信息先进入收单行与卡组织网络,再经发卡行授权确认。两家商业银行之间的最终资金清算由卡网络轧差后集中处理。
另一条则是基于银行账户与账户(Account-to-Account, A2A)的直接转账体系。长期以来,澳大利亚的企业薪酬发放、公用事业定期扣费与大宗批处理主要依赖 BECS;而在个人小额转账与点对点即时收付款上,新支付平台(NPP)正逐步占据核心地位。消费者可以在前端入口使用手机号或税号等 PayID发起转账,商业银行后台则按照别名从底层基础账号(BSB 与账号)寻址,并使用关联的标准账户完成资金划拨处理。
2. 结算最终性体现在央行资产负债表上
商业银行在客户账户上记录的活期存款,在会计实质上是商业银行对客户的负债。当甲银行客户向乙银行客户汇款 100 澳元时,单靠两家商业银行私下记账无法消除信用风险。如果甲银行向乙银行承诺稍后付款,乙银行就承担了甲银行可能破产违约的跨行信用敞口。这个原理,我们在之前的博客文章《“转账成功”之后:支付指令、记账与资金转移其实是三件事》,已经讲过。
为避免这一信用风险,银行间结算使用不存在违约风险的中央银行货币。所有在澳大利亚运营的主要商业银行和受监管清算所,均在澳联储开立了结算交换账户(ESA)。
以下是两家商业银行发生跨行转账时,底层央行准备金与银行负债账户的对应记账变化:
| 资产负债表主体 | 资产端变动(Assets) | 负债端变动(Liabilities) | 会计与资金实质 |
|---|---|---|---|
| 付款行(Bank A) | 存放在澳联储的 ESA 准备金 −100 澳元 | 付款人活期存款账户 −100 澳元 | 银行对外央行资产减少,对储户负债等额冲减,资产负债表同向收缩 |
| 澳联储(RBA / RITS) | 资产总额保持不变 | Bank A 的 ESA 准备金 −100 澳元 Bank B 的 ESA 准备金 +100 澳元 | 央行总负债规模不变,负债端发生机构间的法定准备金所有权划转 |
| 收款行(Bank B) | 存放在澳联储的 ESA 准备金 +100 澳元 | 收款人活期存款账户 +100 澳元 | 银行可用央行准备金增加,对储户存款负债等额上升,资产负债表同向扩张 |
为了让小额零售交易能够 7×24 小时即时结算,同时保留央行记账的安全性,澳联储在 RITS 体系内部署了快速结算服务(FSS)。商业银行在每日工作结束前,将一部分白天的 ESA 资金切分划拨到专用的 FSS 结算子账户中。当夜晚或周末 RITS 不营业的时候,不同商业银行个人通过 NPP 使用 PayID 进行转账时,FSS 会实时直接划扣双方银行存放在央行子账户上的资金。每一笔 NPP 转账在到账的瞬间,就已经完成央行货币的最终法定交割。

二、从 BECS 到 NPP:支付基础设施的迁移
澳大利亚已有 NPP 与 FSS 支持全天候秒级结算。为什么澳联储和业界仍需投入大量精力升级基础设施?
原因在于后台生态的迁移难度。澳大利亚 A2A 支付领域正面临一个现实问题:批量电子票据清算系统(BECS)即将退役,而把数十年来形成的资金处理关系迁移到 NPP,需要承担系统改造和多方协调成本。
1. BECS 是什么?
批量电子票据清算系统(BECS)早在上世纪 90 年代初便已建立。它的技术特征属于经典的批处理延期净额结算(Deferred Net Settlement, DNS)。系统通常在营业日固定收集各机构打包的文件,定时进行债权轧差,并在规定批次向 RITS 提交差额划扣请求。
虽然采用较早的技术架构,BECS 仍承载着澳大利亚工商业体系中的多类业务:
- 企业薪资与社保发放:数百万雇员的每周或隔周薪水、养老金发放,均依赖企业 ERP 软件按固定批次生成 Direct Credit 文件一次性向成百上千名员工派发;
- 公用事业与定期账单:水费、电费、宽带费、健身房月费乃至房贷月供,大多采用直接借记( Direct Debit )协议,由扣款方凭预先授权委托书定期向付款人银行发起托收;
- 政府转移支付:福利署(Services Australia)等公共机构的大规模政策性款项划拨。
这些业务通常不要求几秒内到账,但依赖系统吞吐量、批量处理成本、稳定性和自动对账。许多中小企业的财务软件接口、银行后台核算逻辑,以及企业合同中的授权扣款安排,都是按 BECS 的规则建立的。
2. NPP 升级了什么?
NPP 自 2018 年上线以来,逐步增加了多项功能:
- PayID:消除了繁琐的 6 位银行分支行代码(Bank State Branch, BSB)与账号输入,降低误转率;
- PayTo 协议:作为替代传统 Direct Debit 的关键能力,PayTo 允许企业与消费者在手机银行中建立数字化的预先授权协议。消费者可以随时在 App 查看、暂停或修改扣款授权,扣款执行时资金实时到账,从机制上减少了传统借记欺诈与对账纠纷;
- 收款人姓名核验(Confirmation of Payee, CoP):在付款人确认转账前,系统在后台自动向收款行查询并回显该账户的法定实名,既可以防止转错账,也可以防范支付欺诈;
- 国际支付服务(International Payments Service, IPS):标准化接收来自海外代理行的报文,为跨境汇款进入澳大利亚本土后的最后一公里提供实时入账支持。
NPP 与 BECS 的另一项差异在于报文格式。BECS 使用上世纪的定长字符文本格式,可附带的说明信息有限,企业收到转账后有时需要人工查找凭据。NPP 则基于 ISO 20022 通用金融报文国际标准构建。
按 ISO 20022 规范,支付报文采用 XML 结构,可以纳入付款人、收款人、最终受益人、企业税号、发票明细和供应链采购订单号等信息。企业财务系统可以据此自动核销凭证和对账,减少人工查找交易依据的需要。
3. BECS 退出仍需时日
澳大利亚支付网络运营方(Australian Payments Network, AusPayNet)与银行业原计划在 2030 年前后彻底退出 BECS。澳联储 2025 年发布的《BECS退役风险评估》(BECS Decommissioning Risk Assessment)和 2026 年年报显示,迁移进展面临阻力[3]。
迁移阻力主要来自市场参与方之间的协调成本:
- 老旧 ERP 与会计软件改造滞后:成千上万中小企业使用的企业管理软件需要全面推倒重写接口以对接 PayTo 和 NPP 批量接口,相关软件开发商升级意愿与排期受限;
- 存量 Direct Debit 授权平移困难:数以亿计已经签署生效的纸质或老旧电子扣款授权,如何平稳、合法、免纠纷地批量映射为数字化的 PayTo 协议,存在法律与操作两方面的两难;
- 接口服务费与商业成本博弈:部分中小机构和商户反映,处理单笔 NPP/PayTo 交易的综合费率高于以往按批计费的 BECS 交易,在没有强制行政命令下缺乏主动切断老系统的动力。
建立新基础设施可能只需数年,退出旧系统则还要处理法律关系、商业惯性和软件更新等问题。

三、澳大利亚对支付体系韧性、成本和现金可得性的关注
澳大利亚的支付体系已实现较高程度的数字化,澳联储2026年年报也讨论了速度以外的议题,包括系统运行韧性、银行卡成本与竞争,以及现金服务的可得性。
1. 核心清算系统的运行韧性(Operational Resilience)
在纸质票据时代,一家银行网点停运一天,对经济活动的影响通常有限。如今支付和清算系统高度互联,资金流转依赖少数关键金融市场基础设施。
根据澳联储发布的《2026年 RITS 评估报告》(Assessment of RITS 2026),RITS、FSS 以及 NPP 等核心系统被列为系统重要性金融市场基础设施(Systemically Important Financial Market Infrastructures),严格按照国际清算银行(BIS)与国际证监会组织(IOSCO)制定的《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原则》(Principles for Financial Market Infrastructures, PFMI)实施监管考核[4]。
年报着重指出,现代支付基础设施面临的挑战已经从单点软硬件失效演变为复杂的复合风险:
- 云端与第三方服务商依赖:主要商业银行将核心结算组件上云后,少数超大型云服务提供商与电信运营商的网络波动极易传导至支付结算层;
- 网络安全威胁(Cyber Risk):针对即时支付系统的分布式拒绝服务、中间人攻击与凭据窃取手段日益精细化;
- 技术升级引发的操作中断:在新旧系统并行打补丁、迁移 ISO 20022 报文的过程中,因代码缺陷引发系统中断服务。
澳联储因此对关键支付系统参与机构提出更严格的业务连续性(Business Continuity)要求:主备数据中心需要具备分钟级切换能力,系统在网络严重中断时也要有明确的降级运行规程。维持系统运行与提高支付效率,都是年报讨论的政策目标。
2. 现金使用减少后仍需保持可得性
根据 2025 年消费者支付调查数据,现金在澳大利亚日常支付中的笔数占比已降至 15% 左右,近三分之二的受访者属于基本不使用现金的“轻度或无现金使用者”。
但澳联储在年报中明确将现金的可获得性(Cash Accessibility)列为监管干预的重点领域。
现金在现代支付体系中仍有两项作用:
- 金融普惠性:老年群体、偏远地区居民以及数字弱势群体高度依赖实体纸币,不提供现金服务会剥夺这部分群体的权益;
- 极端场景下的备份:自2020 年以来澳大利亚频发的野火、极端洪涝灾害以及通讯故障导致基站断电、光纤切断导致刷卡机和手机银行彻底瘫痪的场景中,纸币的可离线使用性,是维系基本生活物资采买、防止社会秩序混乱的兜底工具。
澳联储正通过制定监管指导标准,要求主要银行建立现金配送机制,并维持运营 ATM 和线下网点,以提供现金服务;必要时,公共力量也可补贴偏远地区的取现网络,以维持现金服务。
3. 银行卡市场的成本与竞争
虽然 A2A 支付持续发展,银行卡仍是澳大利亚规模最大的消费支付渠道。刷卡费率也是监管和市场讨论的议题。
长期以来,澳大利亚实行对刷卡手续费加价(Surcharging)进行合规监管,即允许商户向刷卡消费者转嫁刷卡手续费,促使消费者感知不同支付工具的成本差异。但在现实操作中,许多大型电商平台与商户采取一刀切的高额加价,使得消费者在移动钱包绑定银行卡时无法直观识别底层的扣款通道,也就感知不到支付工具的成本差异,一方面损害了消费者的知情权,进而导致消费者使用现金的意愿降低,另一方面也容易损害支付服务提供商的公平竞争环境。
针对这一问题,澳联储在 2025 至 2026 年间深入推进了最小成本路由(Least-Cost Routing, LCR)改革。当消费者使用同时具备 eftpos 和 Visa/Mastercard 双芯片功能(Dual-Network Debit Card)的借记卡或手机钱包付款时,商户收单系统有权自动选择手续费最便宜的网络执行清算,打破国际卡组织的高费率垄断。这表明成熟阶段的支付监管,已经从鼓励用户办卡、刷卡,转向严密监控支付通道的交易摩擦与分润公平性。

四、国内支付实时化后,跨境支付仍面临摩擦
随着 NPP 与 FSS 的发展,澳大利亚境内的个人和企业转账可以在数秒内到账,并且全年无休。跨境转账仍可能耗时数小时乃至数天,沿途费用不透明,到账金额也可能被扣减。
国内的快速支付能力为什么不能直接用于跨境支付?
1. NPP 国际支付服务(IPS)的作用范围
为了对接全球跨境支付,NPP 推出了国际支付服务(IPS)。但从机制上看,IPS 改善的仅仅是跨境链路进入澳大利亚境内的最后一段(Domestic Leg)。
在传统跨境电汇中,一笔境外汇往悉尼的资金,即使到达了澳大利亚境内的代理行,代理行如果在周末或非营业时间通过旧式批量清算系统处理,收款人仍需等待下一个工作日。NPP IPS 允许澳大利亚境内的直连参与行,在收到海外 Swift 报文并完成外汇转换后,直接将资金注入 NPP 实时通道,调用 FSS 准备金在几秒内打入最终收款人的账户,即使是非工作时间。
然而,跨境支付的大部分摩擦并不发生在澳大利亚境内。
一笔资金跨出国门,立刻进入由不同主权法域构成的复杂网络:
- 营业时区差异与流动性断层:境外发起行与澳大利亚银行营业时间不重合,双方各自央行的 RTGS 系统无法同时在线协同;
- 多层代理行链条(Correspondent Banking):若两家银行没有直接往来账户,必须经过两到三家中间代理行进行借贷记中转,每家银行都会收取转交费并占用本方头寸;
- 反洗钱与制裁筛查的断裂:各法域针对反洗钱(AML)、反恐怖融资(CFT)以及资产制裁的名单标准和合规审查强度不同。
2. ISO 20022 改善报文信息的传递
全球银行业正在加快迁移到 ISO 20022,以改善跨境支付中的信息传递。
传统 Swift MT 报文对字符长度限制极其苛刻(如 MT103 文本框常常发生字段截断),导致付款人填写的商业说明、附言和身份证明经常被压缩成不可识别的字符碎片。当这笔款项经过中间行筛查时,由于无法自动解析关键信息,系统会触发合规警报挂起交易,被迫转入耗时漫长的人工排查(Manual Repair)。
澳大利亚支付体系全面支持 ISO 20022 规范后,报文内可标准化容纳完整的法人实体识别编码(Legal Entity Identifier, LEI)、结构化地址和穿透式附言。自动合规筛查引擎能够秒级判定交易的合规性,显著减少由于信息模糊导致的误报与退单。
3. Project Mandala 探索自动执行跨境规则
但统一报文格式只能确保信息看得清,无法解决规则标准不一致的问题。不同的国家有着不同的外汇管制政策、跨境申报门槛与司法管辖权要求。
为此,澳联储联合国际清算银行创新中心(BIS Innovation Hub)新加坡中心、新加坡金融管理局(MAS)、韩国央行(BOK)以及马来西亚央行(BNM)共同开展了 Project Mandala(曼陀罗项目)[5]。
Project Mandala 的核心构想,是在底层分布式账本与去中心化协议之上,部署一套跨境合规与规则协调引擎。它将各个国家原本复杂、人工干预极多的外汇政策与反洗钱监管规则转化成智能合约代码。在付款机构准备发送资金前,Mandala 系统通过零知识证明(Zero-Knowledge Proofs)等加密技术,在链上自动验证交易双方是否满足相关法域的合规与外汇政策约束,并发放数字合规凭证。
Project Mandala 展示了一种跨境支付规则协调方案:在不同货币体系、监管体系和金融基础设施之间建立互操作机制,使系统能够解析并执行相关监管规则。报文传输速度的提升本身无法解决规则差异。

五、从 CBDC 到 Project Acacia:数字货币与批发结算
澳大利亚近年的数字货币研究重点发生了变化。早期围绕央行数字货币(CBDC)的讨论多关注消费者如何使用央行数字钱包;澳联储目前则把更多注意力放在批发结算基础设施上。
1. 为什么澳大利亚目前不需要零售 CBDC?
在《支付系统委员会年报 2026》中,澳联储明确重申了此前与澳大利亚数字金融创新合作研究中心(DFCRC)联合探索后的结论:目前在澳大利亚发行面向公众的通用型零售央行数字货币(General Purpose Retail CBDC),缺乏令人信服的公共政策动因与紧迫性[6]。
这个判断完全建立在澳大利亚零售支付的客观现实之上:
- 消费者已经享有极度丰富且低成本的数字化支付工具,刷卡与移动近场支付极其顺畅;
- 银行间实时零售支付已有 NPP 提供 7×24 小时的秒级账户划拨,且由央行 FSS 实行央行货币实时全额最终清算;
- 个人客户在商业银行的存款享有澳大利亚政府最高 25 万澳元的金融索赔计划(Financial Claims Scheme, FCS)法定兜底存款保险,公众对商业银行货币保持着高度信任。
在现行体系运转良好、竞争充分且效率极高的背景下,由央行推倒重来发行一套面向个人账户的零售数字钱包,不仅耗费巨额公共投资,更会引发巨大的金融脱媒(Financial Disintermediation)风险——在危机时期,储户可能快速将商业银行存款转移为央行无风险数字负债,导致银行信贷供给能力萎缩。
因此,零售 CBDC 暂时退出了优先级名单。
2. Project Acacia(金合欢项目)聚焦批发市场
然而,在批发金融市场(Wholesale Financial Markets),情况却截然相反。
2025 年下半年启动、并在 2026 年完成试点的 Project Acacia(金合欢项目),标志着澳联储将数字货币的重心彻底推进至批发代币化资产市场(Wholesale Tokenised Asset Markets)[7]。该项目由澳联储、DFCRC 与澳大利亚财政部、主要商业银行及金融市场基础设施运营机构共同深度参与。
Project Acacia 探索的问题非常聚焦:如果未来资本市场的金融资产(政府债券、企业债券、投资基金、商业票据)逐渐迁移到区块链与分布式账本技术(Distributed Ledger Technology, DLT)环境上发行、登记与流转,底层应该使用什么形态的货币完成最终资金结算?
在传统证券市场中,证券登记结算系统通过券款对付(Delivery versus Payment, DvP)机制,将证券所有权划转(证券腿)与央行准备金借贷记(资金腿)严格绑定,避免交收风险。如果证券腿已经变成可编程、可在链上 7×24 小时瞬时转移的数字代币,而资金腿依然停留在白天营业、接口封闭的传统清算系统中,金融体系就会出现断层。
3. 代币化金融资产,到底该用什么钱完成结算?
Project Acacia 搭建了模拟试验环境,对四种不同形态的数字货币结算方案进行了实操对比与压力测试:
| 结算货币方案形态 | 货币所有权与发行主体 | 法律定性与信用层级 | 对批发代币化资产市场的核心价值 | 面临的机制性约束与挑战 |
|---|---|---|---|---|
| 批发型央行数字货币(Wholesale CBDC, wCBDC) | 澳联储直接发行的数字负债代币 | 最高法定信用,等同于央行准备金,绝对无违约风险 | 能够在分布式账本上实现可编程的 DvP 原子结算(Atomic Settlement),结算最终性无瑕疵 | 央行需直接维护链上代币化账本,或深度卷入技术协议选型,可能挤出商业银行同业中介角色 |
| 代币化商业银行存款(Tokenised Deposits) | 参与商业银行在合规许可链上发行的自身存款负债凭证 | 商业银行负债,依托传统银行资本充足率与监管审慎合规框架 | 完整保留双层银行货币体系与信用中介职能;支持商业智能合约在企业客户间流转 | 跨行交易时面临货币单一性(Singleness of Money)挑战:A 银行的代币与 B 银行的代币在链上无法自动等值清偿,必须在央行准备金层做二次跨行平盘 |
| 高合规资产抵押型稳定币(Asset-Backed Stablecoins) | 受严格审慎监管的非银信托机构或专业金融机构发行 | 依托 100% 隔离存放在央行或高质量流动资产的储备基金 | 发行机制灵活,易于在开放式多资产公链或联盟链平台中作为流动性计价与交易媒介 | 缺乏央行流动性兜底(Lender of Last Resort);在市场极端动荡时存在脱锚挤兑风险 |
| 传统清算接口联动(Settlement Synchronization) | 链上仅流转代币化资产,资金结算依然调用传统 RITS 系统 | 传统的央行准备金借贷记账 | 无需发行任何新型代币,对现行银行法律和央行资产负债表架构冲击最小 | 无法做到真正的原子对付,需要依赖中心化可信托管锁定机制(Escrow),效率折损明显 |
Project Acacia 的实验表明:在未来批发金融市场中,单一的货币形态难以覆盖所有场景。央行直接发行的批发型 CBDC 将主要担任系统核心基础设施的角色,保障跨金融机构、大额资本市场交易的原子交收;而在企业日常资金管理与商业流通中,代币化存款具有极强的适应性,它既让企业享受智能合约可编程调拨的好处,又延续了现有商业银行的信贷与存款生态。
这与国际清算银行(BIS)当前主导推进的 Project Agorá(集市项目)以及香港金融管理局的 Project Ensemble(沙盒项目)的思路一致。数字货币的逻辑正在发生变化:它不再被视作一种试图挑战法定货币体系的加密资产,而是正在被中央银行主动纳入支付基础设施,改造为支撑下一代代币化金融基础设施的关键结算引擎。

六、四点观察
澳联储 2026 年年报及相关政策实践呈现出四个值得关注的方向。
观察一:支付现代化需要迁移旧系统和业务关系
NPP 的建成说明,建立新的实时支付系统已有成熟的技术方案。后续难点在于如何让企业、软件开发商、商业银行和习惯于使用旧支付系统渠道的客户,从运行数十年的老系统迁移到新系统。
BECS 的退役过程说明,金融基础设施升级不只是信息技术改造,也涉及商业惯性、法律授权和系统改造成本,需要市场参与方共同协调。
观察二:支付提速后,系统韧性同样重要
在支付未电子化时,效率是首要指标;而在全社会日常运转几乎全面依赖几套核心网络的今天,速度已不再是稀缺品,系统的业务连续性与容灾切换能力成了决定金融稳定的第一防线。
因此,即使现金交易份额降至 15%,也仍需考虑现金服务的可得性。支付工具的使用频率反映市场需求;在系统中断时能否继续用于交易,则涉及公共利益。支付体系需要兼顾效率与备用能力。
观察三:跨境支付还需要协调监管规则
在光纤与数字网络时代,把一笔支付报文从悉尼传输至新加坡或伦敦只需数毫秒。然而,跨越司法管辖区时的外汇政策壁垒、多边反洗钱审查标准以及不同银行间的清算渠道断层,构成了跨境资金流动的无形摩擦。
ISO 20022 规范的推广打通了信息表达的标准,而 Project Mandala 则迈向了规则层面的互操作探索。未来的跨境支付竞争,不再比拼谁的消息通道铺得更快,而比拼谁能将合规与外汇政策转化为可被机器自动执行的标准协议。
观察四:数字货币研究转向批发结算
零售 CBDC 的讨论降温后,数字货币研究仍在继续,并更多转向金融基础设施中的批发结算。
Project Acacia 讨论的是,当债券、基金等资产以代币形式发行和交易时,结算资金如何与资产同步完成交割。未来批发市场可能采用批发型央行数字货币、代币化商业银行存款或受监管稳定币;不同方案对结算风险、货币信用和市场参与方式的影响各不相同。
参考资料
[1]: Reserve Bank of Australia. (2026). Consumer Payment Behaviour in Australia: Findings from the 2025 Consumer Payments Survey. RBA Bulletin, May. https://www.rba.gov.au/publications/bulletin/2026/may/consumer-payment-behaviour-in-australia.html ↩
[2]: Reserve Bank of Australia. (2026). Payments System Board Annual Report 2026. https://www.rba.gov.au/publications/annual-reports/psb/2026/ ↩
[3]: Reserve Bank of Australia. (2025). BECS Decommissioning Risk Assessment and Migration Issues. Payments and Infrastructure Publications. https://www.rba.gov.au/payments-and-infrastructure/resources/publications/ ↩
[4]: Reserve Bank of Australia. (2026). Assessment of the Reserve Bank Information and Transfer System (RITS) 2026. Financial Stability and FMI Oversight. https://www.rba.gov.au/payments-and-infrastructure/rits/ ↩
[5]: 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 (BIS) Innovation Hub, Reserve Bank of Australia, Bank of Korea, Bank Negara Malaysia, & Monetary Authority of Singapore. (2024). Project Mandala: Automating compliance for cross-border payments. https://www.bis.org/publ/othp80.htm ↩
[6]: Reserve Bank of Australia & Digital Finance Cooperative Research Centre (DFCRC). (2023). Australian Central Bank Digital Currency: Project Report. https://www.rba.gov.au/payments-and-infrastructure/central-bank-digital-currency/ ↩
[7]: Reserve Bank of Australia & Digital Finance Cooperative Research Centre (DFCRC). (2025/2026). Project Acacia: Exploring digital money and settlement infrastructure for wholesale tokenised asset markets. https://www.rba.gov.au/payments-and-infrastructure/tokenised-money/project-acacia/ ↩
本文首发于 Luminale 金融科技观察:https://luminale.cn/articles/reading-rba-payments-system-board-annual-report-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