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打开手机银行,屏幕上显示着100元余额;打开支付软件,同样可以用数字完成付款。从使用体验看,现代货币体系早已高度数字化。
既然如此,为什么各国央行还要研究央行数字货币,也就是CBDC?
这个问题不能只从“是不是区块链”来回答。要理解CBDC,看的是屏幕上的数字究竟代表谁的负债、谁可以持有,以及一笔交易最终使用什么资产完成结算。
银行账户里的100元,是商业银行对客户的负债;钱包里的纸币,通常是中央银行的负债;CBDC则是中央银行负债在数字环境中的一种新形态。它的潜在影响不止于支付界面,还涉及公众、商业银行和中央银行之间的货币关系,以及未来数字金融市场的结算基础设施。
一、我们的钱早已数字化,为什么还需要CBDC?
国际清算银行对CBDC的经典定义是:
“A digital payment instrument, denominated in the national unit of account, that is a direct liability of the central bank.”
也就是说,CBDC是一种以本国记账单位计价、由中央银行直接承担负债的数字支付工具。国际清算银行
这一定义里,“数字”并不是重点,要点有三个:使用本国记账单位、属于直接负债、负债人是中央银行。
同样显示为“100”,背后的金融关系可能完全不同。
| 货币或资产 | 发行人或直接负债人 | 是否属于央行货币 | 信用基础 | 支付或赎回时的结算基础 |
|---|---|---|---|---|
| 现金 | 中央银行 | 是 | 中央银行及国家货币制度 | 现金本身即可完成支付 |
| CBDC | 中央银行 | 是 | 中央银行及其资产负债表 | CBDC本身是央行结算资产 |
| 商业银行存款 | 商业银行 | 否 | 银行资产、监管、存款保险及央行流动性支持 | 跨行支付通常通过央行准备金结算 |
| 电子货币或支付账户余额 | 取决于当地法律和具体产品 | 通常不是 | 备付资金、银行存款、监管和赎回安排 | 通常仍依赖银行体系与央行货币 |
| 稳定币 | 私人发行人或特定法律结构 | 否 | 储备资产、赎回机制、托管安排和发行人信用 | 取决于链上规则及其与银行体系的兑换安排 |
| 比特币等无发行人加密资产 | 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发行人 | 否 | 网络共识、稀缺性和市场接受度 | 在自身网络内转移,不构成对央行或银行的债权 |
因此,银行卡里的100元虽然也是数字记录,却不是CBDC。它代表客户对商业银行的一项债权。商业银行能够用这笔存款完成支付,是因为银行体系背后还有存款保险、审慎监管、央行流动性支持和准备金结算等制度。
CBDC则不同。它是公众或特定金融机构直接持有的中央银行负债。在本币体系内,它不承担商业银行发行人信用风险。
所以不必把CBDC理解成“央行版比特币”。它可以完全不使用区块链,也不需要依靠去中心化共识来建立价值。它的信用来源是中央银行和国家货币制度,而不是某一种技术。
“批发CBDC”为什么开始成为一个有争议的说法?
讨论零售CBDC时,区别相对清楚:过去公众能直接持有的央行货币主要是现金,零售CBDC则可能让公众在数字环境中直接持有央行负债。
批发领域却不一样。商业银行早已在中央银行持有数字化的准备金账户,并使用这些账户完成银行间结算。从这个意义上说,金融机构使用的数字央行货币已经存在了几十年。
BIS与多家中央银行在2025年的联合报告中因此指出,“wholesale CBDC”可能产生歧义。报告改用“批发央行货币代币”这一表述,专门指在可编程平台上以代币形式表示、用于结算商业银行货币或其他代币化资产的央行货币。国际清算银行
这个概念变化提醒我们:批发领域比“它算不算CBDC”更值得问的,是它相对于现有准备金增加了什么能力。改变的究竟是央行负债的法律形态,还是记录和转移央行货币的技术方式?它能否与代币化证券连接?能否支持自动化的券款对付?会不会造成结算平台之间的流动性分割?
这些问题比名称本身更重要。
二、央行为什么研究CBDC?答案不只是“对抗比特币”
不同国家研究CBDC的起点并不相同,也不存在一条全球统一的发展路线。过去十年的研究动力,大致经历了三层变化。
第一代问题:现金越来越少怎么办?
随着购物、缴费和个人转账转向线上,现金在一些经济体中的使用比例持续下降。如果公众日常使用的货币几乎全部变成私人机构负债,那么数字经济中是否还需要一种公众可以直接使用的央行货币?
在这个意义上,零售CBDC首先是一个“公众如何继续接触央行货币”的问题。它通常被定位为现金的补充,而不是现金的替代品。
第二代问题:私人数字支付越来越集中怎么办?
央行还会关注支付效率、金融包容性、离线支付、现金管理成本和系统韧性。
对于银行服务不足或网络覆盖有限的地区,离线CBDC可能提供新的支付选择。对于零售支付高度依赖少数大型平台或外国卡组织的经济体,CBDC也可能被视为增强竞争、统一支付标准和维护支付主权的一种公共基础设施。
2019年前后,全球稳定币讨论升温,又增加了货币锚的问题。如果私人发行的数字货币,特别是外国货币计价的稳定币,大规模进入本国支付场景,本国央行货币能否继续充当共同的记账和结算基础?
稳定币并不是央行研究CBDC的唯一原因,但它确实促使央行更认真地思考公共货币与私人货币之间的边界。
第三代问题:资产代币化以后,用什么钱结算?
最近几年的关注点进一步转向金融市场基础设施。
当债券、基金、存款和其他资产进入代币化平台后,交易可以在链上完成记录,但资金交割仍然需要一种可靠的结算资产。如果资产在新平台上交易,央行货币却无法进入这些平台,金融机构可能被迫依赖私人结算资产,或者在新旧系统之间建立复杂的资金桥梁。
在这一背景下,CBDC研究正在从“如何把央行货币带入数字支付”,扩展为“如何让央行货币继续成为数字金融体系的结算锚”。
BIS在2025年公布的调查显示,93家受访央行中有85家,也就是91%,仍在研究零售CBDC、批发CBDC或两者。整体而言,批发CBDC研究已比零售CBDC更深入。超过三分之一的受访辖区还表示,稳定币和其他加密资产的发展促使其加快了CBDC工作。国际清算银行
这组数据并不意味着91%的央行都准备发行零售CBDC。它说明的是,各国仍在研究央行货币如何适应现金减少、私人数字货币发展和资产代币化带来的变化。
三、CBDC究竟怎么发行?
CBDC的设计至少包含四个相互独立的维度。把它们混在一起,很容易产生“零售CBDC必然是账户制”“代币型CBDC必然使用区块链”等误解。
| 设计问题 | 常见选择 | 实际回答的是什么 |
|---|---|---|
| 谁可以持有 | 零售、批发 | 使用对象是谁 |
| 谁面向客户提供服务 | 直接、混合、中介或双层模式 | 央行与私人机构如何分工 |
| 如何识别和转移价值 | 账户型、代币型或混合设计 | 系统验证身份、余额或控制权的方式 |
| 使用什么技术 | 中心化数据库、DLT或混合架构 | 底层系统如何记录和处理交易 |
零售与批发:区别不只是金额大小
零售CBDC主要面向居民和企业,可用于个人转账、商户付款、线上和离线支付,以及政府转移支付。
批发央行货币则面向银行等合格金融机构,主要服务银行间支付、证券结算、外汇结算和代币化资产市场。它被称为“批发”,关键在于参与者和基础设施用途,而不是简单按交易金额划线。
在证券交易中,系统可以要求“证券交付”和“资金支付”同时完成,这称为券款对付,也就是DvP。在外汇交易中,两种货币可以同步交割,这称为支付对支付,即PvP。其目的都是减少一方已经交付、另一方尚未履约造成的本金风险。
央行发行,不等于央行直接服务每一位客户
理论上,央行可以直接为公众开户、维护余额并处理客户服务。但这会使央行承担大规模开户、身份识别、反洗钱、钱包运营、欺诈处理和客户支持工作。
现实中的许多方案更倾向于双层或中介模式:央行负责发行货币和核心结算,商业银行、支付机构等负责钱包、开户、客户识别、商户服务和产品创新。CBDC依然是央行负债,但客户接触到的服务可以由私人机构提供。
这种安排延续了现代货币体系中的公私分工,并不意味着央行要取代商业银行经营零售银行业务。
账户型、代币型与区块链是三件不同的事
账户型设计通常更强调验证“你是谁”以及账户中记录了多少余额;代币型设计更强调验证“谁有权控制和转移这项价值”。
但“代币型”不等于“基于区块链”。代币可以运行在集中式系统中,账户体系也可以与分布式技术组合。
数字欧元就是一个很直接的例子。欧洲央行目前设计的是中央化结算平台,由欧元体系处理和验证结算及持有记录,并明确表示数字欧元并不建立在DLT之上。欧洲中央银行
所以,CBDC首先是一种货币和制度安排,区块链只是可能采用的技术工具之一。
一笔100元存款如何变成CBDC?

假设一名客户把商业银行账户中的100元兑换成100元CBDC,并暂时忽略手续费及其他运营环节。
对客户而言,只是资产构成改变:
| 客户资产 | 变化 |
|---|---|
| 商业银行存款 | −100 |
| CBDC | +100 |
| 资产总额 | 不变 |
对商业银行而言,客户存款是银行的负债;银行在央行持有的准备金是银行的资产。完成兑换后:
| 商业银行资产 | 变化 | 商业银行负债 | 变化 |
|---|---|---|---|
| 央行准备金 | −100 | 客户存款 | −100 |
对中央银行而言,这笔交易是负债结构的变化:
| 中央银行负债 | 变化 |
|---|---|
| 商业银行准备金 | −100 |
| CBDC | +100 |
| 负债总额 | 不变 |
这个例子点出了CBDC与普通支付工具之间的重要差别:客户并不是在两个界面之间移动同一种银行存款,而是把对商业银行的债权换成了对中央银行的债权。
它也说明为什么零售CBDC可能影响银行融资。如果大量客户长期把存款换成CBDC,商业银行的存款负债和准备金都会减少。银行可能需要用利率更高的存款、批发融资或央行融资补充资金来源。
可编程支付不等于可编程货币
“可编程”也是CBDC讨论中经常被混淆的概念。
可编程支付,是在满足特定条件时自动发起或完成支付,例如确认收货后才付款。可编程货币则意味着货币本身被限定只能在特定时间、地点或用途使用。
两者并不是一回事。技术上能够执行条件支付,不代表央行必然会限制公众如何使用货币。欧洲央行就明确区分了两者:其方案不把数字欧元设计成限定用途的可编程货币,但可以支持条件支付。欧洲中央银行
四、到了2026年,主要经济体和金融中心已经走向不同方向
以下国际进展统一以2026年8月22日为资料截点。
CBDC并不存在一条必然的“研究—试点—发行”路线。各地的现金使用、银行体系、私人支付市场、法律制度和政策目标不同,最后的选择也明显分化。
而且,今天观察CBDC已经不能只看“是否给公众发行一个零售钱包”。香港、新加坡和日本的进展表明,零售CBDC与批发结算基础设施正在形成两条不同的政策路线。
| 经济体或金融中心 | 截至2026年8月22日的状态 | 需要避免的误读 |
|---|---|---|
| 欧元区 | 推进技术准备,并筹备真实场景试点 | 尚未正式决定发行 |
| 英国 | 设计阶段进入收尾,等待综合评估和下一步决定 | 实验不等于进入建设或发行阶段 |
| 美国 | 现行行政政策明确反对联邦机构建立、发行或推广CBDC | 不是单纯“研究较慢” |
| 日本 | 继续零售CBDC实验,同时探索代币化央行准备金和批发结算 | 技术实验不等于已经决定发行 |
| 印度 | 扩大零售和批发CBDC试点,并测试离线、互操作及可编程场景 | 大规模试点仍不等于正式全面发行 |
| 香港 | 完成e-HKD第二阶段试验,优先推进批发场景;Ensembleᵀˣ进入真实金额交易 | 零售试验完成不等于已决定向公众发行 |
| 新加坡 | 在SGD Testnet完成批发CBDC真实银行间结算试验 | 批发CBDC投入试验不等于发行零售数字新元 |
欧元区:为可能发行做技术准备
数字欧元2023年至2025年的准备阶段已经结束。欧洲央行管理委员会在2025年10月决定进入下一阶段,继续提高技术准备度、深化市场参与并支持立法工作。
2026年7月,欧洲央行选出36家支付服务提供商参加数字欧元试点。试点计划于2027年下半年启动,持续12个月,测试商户支付、个人转账、线上和离线支付等真实场景。欧洲中央银行
如果欧盟相关法规在2026年获得通过,欧元体系希望在2029年具备首次发行数字欧元的技术能力。但这不是正式发行决定。欧洲央行明确表示,是否发行以及何时发行,要等相关立法完成后再决定。
目前的设计还包括由银行和其他支付服务提供商负责分发、同时支持在线和离线支付、不支付利息,并设置持有上限。持有上限和不付息并非普通的产品细节,而是为了避免数字欧元从日常支付工具变成大规模储蓄工具,从而减少银行存款流失和金融稳定风险。
英国:完成设计后,再决定是否进入建设阶段
英国央行与英国财政部的数字英镑设计阶段将在2026年结束。相关工作包括政策评估、系统蓝图、技术实验和Digital Pound Lab。
截至资料截点,英国仍未决定是否推出数字英镑。官方计划在2026年公布蓝图、综合评估和下一步决定。英格兰银行
英国的路径说明,一个经济体可以投入大量资源研究和实验CBDC,却仍可能在评估后选择不进入建设阶段,或者把更多资源用于升级现有支付基础设施。
美国:政策方向已经发生根本变化
2025年1月23日,美国总统签署行政命令,禁止联邦机构采取行动在美国境内外建立、发行或推广CBDC,并要求终止与创建CBDC有关的现有联邦计划。白宫
因此,美国当前的情况不能概括为“CBDC研究进展较慢”,而应理解为政策方向发生了转变。其数字货币政策更侧重私人数字资产、美元稳定币和现有支付基础设施。
这说明CBDC是一项政策选择,而不是经济数字化发展到某个阶段后必然出现的产品。
日本:同时观察零售CBDC与批发基础设施
日本银行继续推进自2023年开始的零售CBDC试点,重点开展账本稳定运行、交易处理、安全性以及与私人机构协作方面的实验。
与此同时,日本银行把研究范围扩展到代币化央行当座存款和批发支付。2026年的官方材料显示,日本银行正在通过DLT沙盒研究央行货币如何用于银行间结算,以及代币化资产的券款对付。日本银行
日本的路径很有代表性:研究重点已经不只是“要不要给公众一个CBDC钱包”,而是如何同时升级零售支付、批发支付和数字资产结算基础设施。
印度:扩大真实试点,但尚未正式全面发行
印度是主要经济体中零售CBDC试点规模较大的案例之一。
根据印度议会公开答复,截至2026年3月16日,已有19家银行参与零售CBDC试点,累计约1000万用户被纳入试点;批发CBDC试点共有16家银行及非银行机构参与。印度储备银行仍强调分阶段实施,在作出最终发行决定前继续评估,并测试离线支付、可编程功能、与UPI的互操作以及跨境场景。印度议会
2026年2月,印度政府还在本地食品补贴项目中启动了可编程CBDC试点,把补贴以CBDC形式发放至指定受益人的钱包。印度新闻信息局
印度展示了CBDC在政府转移支付和限定场景中的应用潜力,但试点用户被纳入系统,不等于所有用户都在持续、主动地进行交易,更不等于数字卢比已经全面正式发行。
香港:零售试验完成后,把优先级转向批发结算
香港金融管理局自2021年起研究e-HKD,并通过两阶段试验考察个人和企业使用场景。
第二阶段试验于2025年10月完成,共有11组企业围绕代币化资产结算、可编程性和离线支付展开测试。试验结果显示,e-HKD可以改善部分支付和结算流程,但代币化银行存款在一些场景中也能提供相近功能,而且商业银行对代币化存款表现出一定偏好。
因此,香港没有在零售试验结束后直接宣布面向公众发行e-HKD。香港金管局提出,现阶段将优先发展供金融机构使用的批发e-HKD,同时为未来可能扩展至零售场景准备政策、法律和技术基础,是否进一步推进仍取决于市场需求、国际进展和技术变化。香港金融管理局
香港的另一条主线是Project Ensemble。该项目研究代币化存款和数字资产如何完成跨行结算。2025年11月,香港金管局启动Ensembleᵀˣ,允许参与银行和机构在受控环境中开展代币化港元存款与数字资产的真实金额交易。香港金融管理局
这里需要注意,Ensembleᵀˣ中的主要支付资产包括商业银行发行的代币化存款,它们并不因为使用DLT或进入新平台就自动变成CBDC。香港研究的核心问题,是如何让代币化银行货币、e-HKD及其他数字资产在新的市场基础设施中安全结算。
香港的经验说明,CBDC研究未必通向一个独立的零售钱包,也可能推动形成由央行货币、代币化存款和数字资产共同参与的新型批发结算体系。
新加坡:批发CBDC从技术试验走向真实银行账簿
新加坡当前最明确的CBDC进展集中在批发领域。
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建立了Singapore Dollar Test Network,也就是SGD Testnet,让合格金融机构测试使用新加坡元批发CBDC结算代币化金融资产。该平台提供三类核心功能:发行、转移和赎回批发CBDC;根据交易条件执行可编程结算;以及让资金和证券实现多资产原子交割。
2025年11月,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在SGD Testnet上完成银行间隔夜拆借的真实结算试验。DBS、OCBC和UOB参与了试验。这不仅是概念验证,而是新加坡元批发CBDC首次用于真实交易,并被记录在参与银行的正式账簿和监管申报中。新加坡金融管理局
新加坡还计划在后续试验中发行代币化的新加坡金管局票据,并使用批发CBDC完成结算。这条路线与Project Guardian等资产代币化工作相互衔接:资产进入可编程平台后,需要一种被交易各方共同接受、信用风险较低的结算资产。
这并不意味着新加坡已经决定向公众发行零售数字新元。它反映的是另一种CBDC路径:先回答代币化金融市场“用什么钱完成最终交割”,而不是先增加一个消费者钱包。
国际分化不能只画成一条“发行进度条”
加入香港和新加坡以后,全球CBDC进展更适合从两个维度观察。
第一条是零售CBDC政策:
美国明确反对;英国、日本、香港和新加坡尚未进入面向公众的正式发行;欧元区正在为潜在发行做技术准备;印度继续扩大真实应用试点。
第二条是批发结算基础设施:
香港、新加坡和日本都在积极研究如何让央行货币、代币化存款和数字资产进入新的结算平台。
前一条线回答“公众是否需要一个数字央行钱包”,后一条线回答“代币化金融市场最终用什么钱交割”。到了2026年,后一个问题的重要性正在明显上升。
五、CBDC真正会改变什么?
CBDC最容易被看见的是支付体验,但它更深层的影响发生在银行负债、央行资产负债表和金融市场结算方式上。
1. 居民的钱放在哪里?
当公众可以方便地把商业银行存款换成没有商业银行信用风险的央行负债,一部分资金可能从银行存款转向CBDC。
平稳时期,这种变化可能是缓慢的。银行可能通过提高存款利率、增加批发融资或借入央行资金弥补负债缺口。
金融压力时期,问题会更敏感。数字渠道使资金转移速度很快,CBDC又提供了直接转入央行负债的通道,可能加速从个别银行流出的资金。BIS在2025年的一篇研究中将其区分为缓慢脱媒与快速脱媒:前者影响银行的长期融资结构,后者可能与数字化银行挤兑相互强化。国际清算银行
正因如此,一些零售CBDC方案才讨论持有上限、不付息以及自动转入转出机制。设计目标是让CBDC适合支付,同时降低其成为大规模储蓄替代品的吸引力。
2. 银行和支付机构会不会被取代?
CBDC并不意味着私人支付机构消失。
更可能出现的是新的公私分工:央行负责货币发行和核心结算,银行与支付机构负责钱包、客户识别、反洗钱、商户服务、欺诈防范和增值功能。
央行提供公共结算基础,私人机构围绕用户需求竞争。关键问题在于公共部门和私人机构之间如何划分责任、数据、风险和商业激励。
3. 央行自身会承担哪些新责任?
如果公众可以直接使用央行数字负债,央行就必须面对更多零售基础设施问题,包括7×24小时运行、网络安全、隐私保护、欺诈处理、离线支付、设备丢失、客户数据治理和运营韧性。
即使前端服务交给银行和支付机构,央行也需要制定统一标准并保证核心系统可靠运行。
CBDC规模扩大还会改变央行负债端现金、准备金和CBDC之间的构成,并影响商业银行对准备金和央行流动性的需求。如果CBDC付息,货币政策传导、市场利率和银行存款竞争都会变得更复杂。
4. 金融机构最终用什么钱交割?
批发CBDC或代币化央行货币的潜力,更多在金融市场基础设施,而不在日常消费。
假设一笔代币化债券交易在新平台上完成。如果证券已经数字化,资金却必须先转出平台、经过传统银行系统结算,再把结果传回,交易仍然存在流程割裂、对账成本和结算时间差。
如果央行货币可以进入同一平台,或者与新平台进行可靠同步,证券和资金就可能通过DvP同时交割。类似机制也可以用于外汇PvP和多资产条件结算。
香港的Ensembleᵀˣ和新加坡的SGD Testnet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线。香港更多从代币化银行存款与数字资产的跨行结算切入,新加坡则直接测试批发CBDC作为共同结算资产。两者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金融资产进入新平台后,资金端如何获得可信、统一并具有结算最终性的基础。
但“原子结算”并不自动消灭所有风险。逐笔同步交割可能减少本金和对手方风险,却也可能提高即时流动性需求;多个新旧平台并存还可能造成流动性碎片化。技术改变的是风险的结构,风险本身并不会因此消失。
5. CBDC能否自动解决跨境支付问题?
不能。
单个国家发行CBDC,并不会自动解决跨境支付中的外汇兑换、系统互操作、法律适用、身份识别、反洗钱、资本流动管理和数据跨境问题。
不同CBDC系统即使都使用DLT,也不代表能够自然互联;即使技术可以连接,各地仍需决定谁能接入、发生争议时适用什么法律、如何管理流动性,以及两种货币如何实现同步交割。
把钱变成代币并不是最难的部分,难的是各司法辖区之间的制度协调。
结语:CBDC的关键不是“数字”,而是“央行货币”
CBDC的看点,不是货币突然变成了数字。我们的银行存款、证券账户和大部分支付活动早已数字化。
值得审视的变化,是中央银行负债能否以一种新的方式进入数字支付和数字金融市场。
对普通公众而言,问题是:当现金使用下降后,数字经济中是否仍然需要一种可以直接使用的央行货币?
对金融机构而言,问题是:当证券、存款和其他资产逐步代币化后,什么资产应该承担最终结算资产的角色?
未来未必是每个国家都推出一个零售CBDC钱包。美国、英国、日本、印度、欧元区,以及香港和新加坡的不同路径已经说明,CBDC并不存在全球统一答案。
更值得长期观察的是,在现金、商业银行存款、电子货币、稳定币、代币化存款和链上资产同时存在的货币体系中,央行货币将以什么形态继续维护不同货币之间的等价兑换,并充当整个金融体系的最终结算锚。
本文首发于 Luminale 金融科技观察:https://luminale.cn/articles/what-is-central-bank-digital-curren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