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跨境汇款到底经历了什么？从代理行、SWIFT到全球支付改革

一家中国企业向海外供应商支付10万美元。

在付款人眼中，过程似乎很简单：提交收款信息，银行扣款，等待对方到账。可在银行后台，这笔汇款可能要经过付款银行、外汇交易、一个或多个代理行、收款银行、当地支付系统，以及多轮合规检查。

这里最容易产生的误解，是把跨境支付想象成"一笔钱从中国的服务器传到了美国的服务器"。

实际上，银行账户里的钱并不会像电子邮件附件一样在网络中传输。跨境汇款真正发生的，是支付指令在机构之间传递，不同账簿上的账户余额相继变化，银行间债权债务得到清偿，最后由收款银行增加收款人的存款余额。

所以，跨境支付真正复杂的并不是"把一条消息发到国外"，而是让处在不同国家、使用不同货币、接入不同支付系统、遵守不同监管规则的金融机构，最终得到一套彼此一致且具有法律确定性的记账结果。

一、钱到底是怎么"跨境"的？

先把一笔跨境汇款拆成几个相互关联、但并不完全同步的环节。

这些环节共同构成了跨境支付，但它们不是同一件事。

支付、清算和结算有什么区别？

在不同业务语境中，这三个词的使用范围可能略有差异。对入门读者来说，可以先这样理解：

• 支付指令：付款人或付款银行发出"请将这笔款项支付给某人"的指示。
• 清算：参与机构传递、核验和匹配交易信息，并计算各方需要支付或收取的金额；有些系统还会进行轧差。
• 结算：通过账户或结算资产的实际转移，解除金融机构之间的支付义务。

这意味着，银行已经扣了付款人的钱，不代表收款银行已经取得结算资金；收款银行已经收到报文，也不代表收款人马上可以使用资金；一条支付消息发送成功，更不等于银行间结算已经完成。

境内转账通常发生在同一种货币、同一套法律制度和相对统一的支付基础设施内。跨境支付则需要连接多个体系。即使两国银行的软件都很快，只要支付系统营业时间不同、账户关系没有打通，或者合规信息无法自动核验，交易仍然可能停下来。

还要注意，跨境支付与跨币种支付并不是同一个概念。

一家公司可以从境内的美元账户向境外支付美元，这笔交易跨境但不需要换汇；相反，一些离岸市场中的交易可能涉及两种货币，大量跨境支付的同时涉及货币兑换，因此外汇流动性和结算风险也会增加整个跨境支付链条的复杂性。

此外，"跨境支付"也不是一个单一概念。跨境支付可以分为银行之间的大额批发支付、企业和个人的零售支付，以及海外务工人员的小额侨汇，这些不同的业务类型在金额、成本、参与机构、基础设施、风险和业务管理要求上差别很大。

二、没有"全球央行账户"，银行怎么把钱付到另一个国家？

一家商业银行通常只直接接入本国或少数几个市场的支付系统。世界上既不存在一个覆盖所有商业银行的"全球央行账户"，也没有哪家银行能够直接参加所有国家、所有币种的支付系统。

当一家银行无法直接进入某个市场时，它通常需要借助当地银行或拥有相应货币清算能力的银行。这就是代理行体系存在的原因。

代理行不是"帮忙转发消息"的银行

假设付款银行A需要办理美元支付，但它没有直接进入相关美元支付系统。它可以在具有美元清算能力的银行C开立账户，由银行C为它提供收付款、流动性和其他银行间服务。

这个账户，从不同银行的视角会有不同名称：

Nostro和Vostro不是两个账户，而是对同一个账户关系的两种称呼。对银行A来说，它在银行C持有的余额是一项资产；对银行C来说，这笔余额是它对银行A承担的负债。

如果付款银行和收款银行没有直接账户关系，中间还可能出现第二家、第三家代理行。一笔美元付款即使收付款双方都不在美国，也可能在某个环节涉及具有美元清算能力的机构。不过，具体路径取决于银行的账户安排、币种、交易结构和所使用的支付系统，不能一概而论。

用账户变化理解一笔10万美元汇款

为了看清主线，先假设：

• 付款企业已经持有美元存款，不讨论换汇；
• 付款银行A和收款银行B都能通过同一家代理行C完成结算；
• 暂不考虑手续费、授信和日内透支。

结算完成后，主要账户变化可以简化为：

从银行会计角度看，客户存款是商业银行对客户承担的负债；银行在代理行持有的余额，则是银行的一项资产。

因此，付款银行A一侧通常表现为客户存款负债减少，同时其代理行资产减少；收款银行B一侧则表现为代理行资产增加，同时对供应商的存款负债增加。

如果两家银行使用不同代理行，资金路径会更长，相关代理行之间还可能通过当地大额支付系统完成结算。在一些业务模式中，客户支付指令和用于提供资金的银行间指令甚至会沿不同路径传递。"信息走到哪里"和"结算头寸在哪里变化"不一定是一条完全重合的线。

SWIFT在这里究竟做什么？

SWIFT首先是一套安全、标准化的金融报文网络。它帮助金融机构识别交易对手，按照共同格式传递支付指令和相关信息。

SWIFT不是一家银行，也不替全球商业银行保管一个统一结算账户。它本身并不实际移动资金；资金转移由银行、金融科技公司和其他金融机构通过相应账户及支付安排完成。Swift官方说明

可以把它类比成跨国联程旅行中的通信和票务语言：它能够告诉参与者旅客是谁、目的地在哪里、下一段行程如何衔接，但真正承载旅客的仍是不同国家的铁路、机场和交通公司。

这也是为什么"发出SWIFT报文""付款银行扣款""代理行调整余额"和"收款人可以使用资金"必须分开理解。

传统体系也并非几十年没有变化。SWIFT gpi通过统一交易标识、状态更新和支付跟踪，提高了代理行链条的可追踪性；支付预验证等服务则提供在汇款发出前发现账户信息错误的功能。

SWIFT当前公布的数据显示，75%的SWIFT支付可以在10分钟内到达收款银行，90%在一小时内到达。但SWIFT也特别区分了"到达收款银行"和"最终记入客户账户"：延迟常常发生在最后一段的合规检查和本地处理环节。Swift官方数据

所以，银行间消息和资金头寸已经到达，不等于终端客户已经取得可用资金。

当然，并非所有跨境支付都依赖SWIFT。银行卡网络、国际汇款公司、区域性支付安排、互联的快速支付系统，以及部分数字资产支付渠道，都可能采用不同的信息和结算路径。

三、为什么跨境支付仍然贵、慢、不透明？

跨境支付的问题经常被概括为"贵、慢、不透明"。G20采用的正式框架还增加了第四个维度：可获得性，也就是用户和金融机构是否有能力接入跨境支付服务。

为什么贵？

一笔跨境支付可能由多家机构分段处理。每一家机构都要运营账户、系统和合规流程，也可能收取费用。

如果银行需要在多个国家、多个币种中提前保有余额，还会产生流动性成本。外汇报价中的买卖价差，有时又和显性手续费混在一起，使客户难以判断真实成本。

交易信息缺失或格式不一致时，银行还需要人工调查、补充资料和修复报文。金额越小，这类固定成本占交易金额的比例往往越高，因此小额侨汇尤其敏感。

为什么慢？

银行、外汇市场和支付系统并非全部24小时运行。一个国家的支付系统临近关门时，另一个国家可能刚刚开始营业；周末和节假日也未必重合。

交易还可能依次经过付款银行、中间行、收款行和本地支付系统。任何一处账户名称、地址或用途信息不完整，都可能触发人工处理。

CPMI一直把延长和协调大额实时结算系统的营业时间视为改善跨境支付的重要基础条件。2026年的监测结果仍把扩大系统接入、延长营业时间和"互操作性设计"列为落地重点。CPMI 2026年监测报告

为什么不透明？

付款人发起交易时，一般不能提前知道中间行会扣除多少费用，看到的外汇报价也未必清楚区分市场汇率、点差和服务费。

交易进行中，客户可能只看到"处理中"，却不知道款项正在等待合规检查、外汇交割，还是已经抵达收款银行但尚未入账。

因此，衡量支付速度时必须先区分：是报文到达中间行、资金到达收款银行，还是收款人真正取得可用资金？如果不加以区分，会让同一笔支付同时看起来"几分钟到达"又"几天才到账"。

为什么有些地方甚至"不容易付"？

一些小型银行或特定地区拥有的代理行关系有限。部分非银行支付机构和外国银行无法直接接入关键支付系统，只能继续依赖中间机构。

当代理行认为某个市场规模有限、合规成本过高或风险难以控制时，也可能缩减服务。这不仅影响价格和速度，还可能让某些地区失去稳定的跨境支付渠道。

外汇兑换是另一套隐藏基础设施

如果付款企业持有人民币，而供应商要求美元，那么整笔交易还需要回答：

• 谁提供人民币兑美元的报价？
• 银行在哪里取得美元流动性？
• 汇率能够锁定多久？
• 人民币和美元两条资金腿何时交割？
• 如果一方已经交付货币，另一方没有交付怎么办？

这就是外汇结算风险。同步交收机制，也就是PvP，支持让两种货币的交付同时发生：一方货币满足交付条件时，另一方才同时交付。

因此，即使把支付报文的传递速度提高到毫秒级，也不会自动解决外汇流动性、结算风险和合规问题。跨境支付的瓶颈从来不只是网络速度。

四、全球正在怎样改造跨境支付？

2020年，G20启动增强跨境支付路线图，最初包含19个建设模块。2021年形成了覆盖批发支付、零售支付和侨汇的11项量化目标，围绕成本、速度、透明度和可获得性展开，多项目标期限设在2027年底。

此后的重点逐渐从研究问题转向推动实施，并集中到三个主题：

1. 支付系统互操作、接入和功能延伸；
2. 法律、监管和监督框架协调；
3. 跨境数据交换与报文标准。

图：G20跨境支付路线图的五个重点领域。来源：CPMI《Enhancing cross-border payments: building blocks of a global roadmap》（2020年7月）。

这些工作并不是在寻找一个"新系统"替换全部旧系统，而是在不同层面同时改造。

路线一：把代理行体系改得更好

第一条路线不改变代理行体系的基本账户结构，而是减少链条中的信息错误和状态不透明。

SWIFT gpi、支付跟踪、支付预验证、费用透明和更结构化的报文数据都属于这一思路。目标是让银行更早发现错误，减少人工修复，并让参与者能够看到支付进行到了哪一步。

这条路线的优势在于可以利用现有银行网络和账户关系逐步升级；局限是很多摩擦来自营业时间、流动性、外汇、合规和当地基础设施，单纯改善报文层并不能全部解决。

路线二：改造现有支付基础设施

第二条路线包括：

• 延长大额支付系统营业时间；
• 让不同国家的系统拥有更多共同运行窗口；
• 扩大非银行机构和符合条件的外国银行接入；
• 推动标准化API；
• 协调ISO 20022的使用方式。

ISO 20022能够承载更丰富、更结构化的支付数据，有助于自动处理、合规筛查和对账。但所有系统都宣布"使用ISO 20022"，并不代表它们天然能够互操作。

如果各司法管辖区对字段的填写方式、数据含义和使用规则理解不同，依旧会产生新的标准碎片。CPMI在2026年更新协调要求，正是为了推动公共和私营支付系统更加一致地实施ISO 20022。CPMI更新报告

路线三：连接各国快速支付系统

很多国家的境内零售支付已经能够在几秒内完成。Project Nexus的思路，是不再为每两个国家分别建设一套专用连接，而是提供标准化的多边连接方式。

一个国内快速支付系统接入Nexus后，原则上就能与网络中的其他系统建立联系。这相当于给不同国家的高速公路设计统一互通枢纽。

2025年，印度、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菲律宾、新加坡和泰国的央行共同设立Nexus Global Payments，推动项目走向实际实施；BIS随后将项目移交给该机构。Project Nexus官方介绍

不过，连接支付系统并不会自动消除所有问题。网络仍然需要决定参与规则、外汇服务、流动性来源、争议处理和治理责任。

路线四：重新设计跨境结算平台

另一些项目开始触及更底层的问题：跨境支付最终使用什么资产结算，结算资产是谁的负债，以及支付、外汇和结算能否在同一平台上协调完成。

mBridge探索由多个央行和商业银行共同使用的多币种央行数字货币平台，支持跨境支付和外汇交易。项目在2024年达到最低可行产品阶段，BIS于同年10月宣布将项目移交参与方继续推进。mBridge官方介绍

Project Agorá采取了不同方向。它没有把商业银行货币排除在外，而是研究如何在共享可编程平台上结合代币化商业银行存款与代币化央行准备金。2026年发布的项目报告显示，其原型验证了两类货币在共享平台上进行原子化、多币种批发结算的技术可能性。Project Agorá报告

两者都不应被简单理解为"区块链取代SWIFT"。SWIFT主要位于报文和交易管理层；这些项目则更直接地研究账户结构、结算资产和平台治理。它们解决的是不同层面的问题。

同样，原型运行成功也不代表已经成为全球金融基础设施。真实应用还取决于法律最终性、流动性、银行参与意愿、网络效应、治理安排和跨国监管协调。

路线五：单独改造外汇和合规环节

外汇和合规经常隐藏在支付流程背后，却是许多成本和延迟的来源。

Project Mandala尝试把不同司法辖区的政策和合规要求编码为共同协议，使交易能够进行合规预验证，并生成可供参与机构核验的证明。2025年11月，项目进入第二阶段，继续研究可编程合规在更广泛数字资产和支付场景中的应用。Project Mandala官方介绍

Project Rialto则把互联的快速支付系统、自动化外汇机制、PvP和代币化央行货币结算放在同一个实验框架中，重点研究零售跨境支付中的外汇与结算摩擦。2025年完成的概念验证模拟了直接货币兑换，以及通过第三方货币作为桥币的货币兑换交易。Project Rialto官方介绍

把这些项目放在一起看，就能发现全球支付改革并不是"SWIFT、CBDC和区块链谁取代谁"的比赛：

它们有的改信息，有的改路由，有的改合规，有的改外汇，只有一部分真正改变了结算资产或账户结构。

图：七条路线并行推进，并非替代关系或实施顺序。

五、跨境支付的未来，难点不只在技术

全球跨境支付改革已经从"识别问题"进入了标准协调、基础设施互联和实验项目并行推进的阶段，但终端用户感受到的改善仍然有限。

FSB在2025年进展报告中指出，许多重要政策工作已经完成，但全球指标相较2023年只有轻微改善，按照原定时间表在全球层面充分实现2027年目标的可能性不高。FSB 2025年进展报告

这不等于改革没有意义，而是说明金融基础设施的变化不会因为一个技术原型成功就自动发生。

真正困难的问题越来越集中在实施和协调上：

• 谁能够接入新系统？
• 谁提供不同币种的流动性？
• 最终使用央行货币、商业银行存款，还是其他资产结算？
• 不同国家如何承认同一种结算结果的法律效力？
• 合规数据能否跨境传递，又如何保护隐私？
• 出现违约、技术故障或争议时，谁承担风险？
• 一个跨国平台由谁制定规则，又由谁监督？

CPMI在2026年的监测中，把扩大支付系统接入、延长营业时间、互操作性、ISO 20022协调和标准化API列为具体实施重点。这说明国际工作的重心，正在从"提出方案"转向"让各司法辖区真正采用并执行"。CPMI 2026年监测报告

以后再看到任何跨境支付创新项目，可以先依次问五个问题来替代"它用了区块链还是API"这类开场：

1. 它解决的是信息、路由、外汇、合规还是结算问题？
2. 哪些银行、支付机构或个人可以参与？
3. 一笔交易最终使用什么资产完成结算？
4. 外汇兑换和流动性由谁提供？
5. 出现违约、故障或法律争议时，由谁承担风险并负责治理？

这套方法同样适用于稳定币、代币化存款、批发型央行数字货币和快速支付系统互联。重要的不是先判断谁会取代谁，而是看它们究竟改变了跨境支付链条中的哪一层。

跨境支付看起来是在解决"钱怎么从一个国家汇到另一个国家"，实际上是在解决不同货币体系和金融基础设施如何相互连接。

过去几十年，代理行和SWIFT依靠高度网络化的银行体系解决了全球可达性问题，代价则是链条较长、流动性分散，而且不同国家的账户、支付系统和监管规则很难完全协调。

今天的ISO 20022、Nexus、Mandala、Rialto、mBridge和Agorá，可以理解为对不同摩擦点的重新设计。未来真正值得观察的，不是哪一种技术最终"获胜"，而是信息传递、合规检查、外汇兑换和资金结算能否更加同步；效率提高以后，信用风险、流动性风险和合规风险是否只是被转移到了新的角落；以及不同国家是否愿意在保留货币和监管主权的同时，让各自的金融基础设施真正连接起来。

前端的"几秒到账"只是最终体验。决定一个跨境支付体系性质的，始终是后台账户怎样变化、信息怎样传递、外汇怎样兑换、风险由谁承担，以及结算最终性在哪里形成。

本文首发于 Luminale 金融科技观察：https://luminale.cn/articles/how-cross-border-remittance-wor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