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加达一家家具厂每个月从浙江采购一批五金件，合同用人民币计价。几年前，工厂财务付这笔货款要走两道兑换：先在印尼的银行把印尼盾换成美元，再由银行把美元换成人民币汇给供应商。两次兑换各有一次价差，美元那一段还要经过代理行。现在，工厂的开户行可以直接报出印尼盾对人民币的价格，工厂用印尼盾账户直接买入人民币付款。
这个变化背后，常被一并提到的有好几项安排：中国和印尼的双边本币互换、本币结算合作框架（Local Currency Settlement, LCS）及其升级版本币交易合作框架（Local Currency Transaction, LCT）、人民币清算行、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ross-border Interbank Payment System, CIPS），还有跨境二维码互联。它们经常出现在同一条新闻里，读者很容易以为是同一件事。
这篇文章沿着上面那笔货款，看这几项安排分别在哪一层起作用，钱在账户和支付系统里是怎么走的，以及本币结算省掉了什么、又没有省掉什么。
一、本币互换、本币结算、清算行：三个不同层次
1. 一次行长会上的四项成果
2026年6月11日，中国人民银行和印度尼西亚银行（Bank Indonesia, BI，即印尼央行）在上海举行两行联合工作机制第二届行长会。会上公布的成果包括：两国央行签署在印尼建立人民币清算安排的合作备忘录；中国人民银行、印尼央行和香港金融管理局（Hong Kong Monetary Authority, HKMA）三方签署 LCT 合作备忘录；印尼曼迪利银行（Bank Mandiri）成为 CIPS 直接参与者；中印尼跨境二维码互联上线[1][2]。双方还同意研究扩大两国双边本币互换的规模[2]。两周后，人民银行授权中国银行（香港）有限公司雅加达分行担任印尼人民币清算行[3]。
一次会议覆盖了互换、本币交易框架、清算行、支付系统和零售支付五个方面。这些安排目标相近，都是让两国之间的交易少绕美元，但它们由不同的机构签署，落在不同的层次。
2. 三个层次
这些安排按资金和账户所在的位置，大致有三层。
最上面是央行层。双边本币互换是两国央行之间的协议，约定在需要时互相交换本币。它管的是本国金融体系能不能拿到对方货币，相当于一个备用资金池。
中间是银行与市场层。LCS/LCT 框架由两国央行共同指定一批商业银行，允许它们在对方国家开立本币账户、对两种本币直接报价，并在放宽的外汇规则下替企业办理兑换、收付和对冲。银行间外汇市场上的人民币对印尼卢比交易，也在这一层，它为银行报价提供平盘渠道。
最下面是支付系统层。印尼盾最终在印尼央行的实时全额结算系统（Real-Time Gross Settlement, RTGS），即 BI-RTGS 里结算；人民币最终在中国境内，通过大额支付系统或 CIPS 结算。实时全额结算和定时净额结算的区别，可以参考《为什么支付系统不把每一笔钱都马上结掉？——看懂RTGS与DNS》。人民币清算行是境外的人民币清算节点，帮助当地银行就近获得人民币账户和流动性。
零售端的跨境二维码处在最前面，游客扫码看到的汇率，来自中间层的直接报价。
3. 新闻里的本币结算，可能指三件事
中文报道里说的本币结算，至少有三种用法。
第一种泛指跨境交易用人民币或对方货币结算，也就是通常说的跨境人民币业务，与是否存在专门的双边框架无关。
第二种特指印尼央行主导的 LCS/LCT 框架，有明确的指定银行、账户安排和操作指引。本文主要讲这一种。
第三种指人民银行和部分国家央行签署的双边本币结算或本币合作协议。比如2011年中俄签订新的双边本币结算协定，允许两国经济主体自行选择用自由兑换货币、人民币或卢布结算；2020年和2021年，人民银行分别与老挝银行、柬埔寨国家银行签署双边本币合作协议，允许在两国已放开的经常和资本项下交易中直接使用双方本币结算[3]。这类协议主要放开结算货币的选择，一般不设指定银行和专用账户这一整套机制。
4. 几项安排的对照
| 安排 | 签署方 | 所在层次 | 解决的问题 | 不处理的问题 |
|---|---|---|---|---|
| 双边本币互换 | 两国央行 | 央行层 | 本国银行缺少对方货币时，央行可以提供 | 不定价，不处理具体付款 |
| LCS/LCT 框架 | 两国央行签备忘录，再定操作指引 | 银行与市场层 | 指定银行、对开本币账户、直接报价、放宽外汇规则 | 不新建结算系统 |
| 银行间市场区域交易 | 人民银行批复，中国外汇交易中心组织 | 银行与市场层 | 人民币对印尼卢比有可成交的境内价格 | 交易深度取决于参与行 |
| 人民币清算行 | 人民银行授权当地银行 | 支付系统层 | 当地银行就近获得人民币账户、清算和流动性 | 不处理对方货币一侧 |
| BI-RTGS、大额支付系统、CIPS | 两国各自运营 | 支付系统层 | 两种货币分别在本国境内完成最终结算 | 两边不同步结算 |
| 跨境二维码互联 | 央行推动，转接机构与支付机构参与 | 零售前端 | 消费者扫码付款，使用直接报价汇率 | 后端头寸仍由结算银行处理 |
二、双边本币互换：央行之间的备用资金
1. 互换协议约定了什么
按人民银行的定义，双边本币互换是两个国家或地区的央行签订协议，约定在一定条件下，任何一方可以用一定数量的本币交换等值的对方货币，用于双边贸易投资结算或为金融市场提供短期流动性支持，到期后双方换回本币，并支付相应利息[3]。
中国与印尼的互换协议最早签于2009年3月，规模1,000亿元人民币/175万亿印尼卢比；2013年续签，规模不变；2018年续签扩大到2,000亿元/440万亿印尼卢比；2022年1月续签为2,500亿元/550万亿印尼卢比；2025年1月31日续签为4,000亿元/878万亿印尼卢比，期限五年[3][4]。
签了协议，钱并不会马上流动。协议规定的是一个额度上限，只有一方提出动用时，两家央行之间才真正交换货币。
2. 动用一笔互换，两家央行各记什么账
假设印尼央行动用100亿元人民币的互换额度，按约定汇率交换等值的印尼盾（为计算方便，按1元人民币兑2,300印尼盾，即23万亿印尼盾）。两家央行的资产负债表各增加一组对应的资产和负债。
中国人民银行
| 资产 | 负债 |
|---|---|
| 存放于印尼央行的印尼盾 +23万亿印尼盾（折合100亿元） | 印尼央行在人民银行的人民币存款 +100亿元 |
印尼央行
| 资产 | 负债 |
|---|---|
| 存放于人民银行的人民币 +100亿元 | 人民银行在印尼央行的印尼盾存款 +23万亿印尼盾 |
从这张表也能看出，印尼央行拿到的人民币，在人民银行账上只是一笔存款余额。要变成企业可以用的人民币，还要经过下一步。关于央行资产负债表的基本结构，可以参考《从一张资产负债表，看懂中央银行在做什么》。
3. 互换资金怎样到商业银行手里
印尼央行专门为此发布了规章 PBI 24/2/PBI/2022，名为《银行与印尼央行之间支持本币结算的交易》。规章规定，印尼央行可以在与伙伴国央行签署的国际金融合作协议下，与对方央行开展外币对印尼盾的交易，协议形式包括双边货币互换和本币双边互换；在此基础上，印尼央行可以与本国银行交易，满足银行在本币结算中的外币需求，用途是国际贸易支付、直接投资和协议约定的其他用途[5]。
交易的形式是跨币种回购（cross-currency repurchase agreement）或其他交易，通过招标或非招标方式进行，期限最长12个月，银行不能提前终止。如果印尼央行要求交易背景，银行申请的金额不能超过交易背景的金额，同一笔交易背景不能重复使用[5]。
这条规章把互换和日常的本币结算连了起来：印尼央行从互换中拿到人民币，再以回购的形式借给本国银行，本国银行用这笔人民币为企业的进口付款或直接投资提供资金。贸易融资有哪些品种、资金怎样随货物流转，可以参考《钱是怎么借到的？——看懂直接融资、间接融资、贸易融资与背后的基础设施》。
香港提供了另一种用法。2025年2月，人民银行支持香港金管局使用常备互换资金设立人民币贸易融资流动资金安排，同年10月升级为人民币业务资金安排，总规模5,000亿元，最长期限3年，利率降至在岸同期限上海银行间同业拆放利率（Shanghai Interbank Offered Rate, SHIBOR）的水平。截至2026年6月末，累计使用金额接近2,000亿元[3]。这是互换资金常态化用于贸易和投资融资的一个例子，在《人民币国际化，不只是“用人民币结算”：一套跨境金融基础设施正在形成》一文里也有介绍。
4. 协议规模和实际使用
截至2026年6月末，人民银行与境外央行或货币当局签署的有效双边本币互换协议有32份，总金额约4.5万亿元人民币；境外央行实际动用、尚未到期的人民币余额为1,327.8亿元[3]。总额度和动用余额相差三十多倍，说明大部分互换协议平时处于备用状态。
所以，看到“两国签署数千亿元互换”的消息，不宜理解为两国贸易已经大量改用本币结算。互换只保证在需要时央行能拿到对方货币，企业每天的付款还要靠银行、外汇市场和支付系统。
印尼的互换网络也不只连着中国。印尼央行与日本、韩国、澳大利亚等国都签有双边互换，例如2018年与澳大利亚储备银行签署的本币互换[6]。互换伙伴和 LCT 伙伴部分重叠，但并不一一对应。另一个容易混淆的是东盟与中日韩之间的清迈倡议多边化（Chiang Mai Initiative Multilateralisation, CMIM），它是区域性的危机救助安排，主要提供美元资金，和本币互换的性质不同。
三、从 LCS 到 LCT：指定银行、对开账户和直接报价
1. 框架起步于东盟
本币结算框架并非从中印尼开始。2016年，印尼、马来西亚、泰国三国央行签署合作备忘录，推动在三国之间的贸易和投资中使用本币。马来西亚国家银行与泰国银行的令吉对泰铢框架于2016年3月建立，与印尼央行的令吉对印尼盾框架于2017年12月建立[7]。此后日本加入，日方的签署机构是日本财务省[8]。
印尼央行在规章问答里解释了推动这套框架的原因：印尼与各国的双边交易大量使用美元，对美元的高度依赖会放大全球冲击对印尼经济的影响[8]。
框架的定义也写在这份问答里。本币结算指两国之间的双边交易用各自的本币结算，并且结算在该货币所属的法域内完成。问答举的例子是：印尼与日本的贸易如果用印尼盾结算，结算发生在印尼；如果用日元结算，结算发生在日本[8]。这一条规定了后面所有资金路径的走向，第四章会具体展开。
2. 中印尼框架的建立与升级
2020年9月30日，人民银行与印尼央行签署《关于建立促进经常账户交易和直接投资本币结算合作框架的谅解备忘录》[3]。2021年9月6日，框架正式启用，覆盖两国之间的经常账户交易和直接投资，包括两项主要内容：人民币与印尼卢比直接报价，以及放宽相关规则以扩大本币使用[9]。
启用时，两国共指定了20家特许交叉货币做市商（Appointed Cross Currency Dealer, ACCD）。印尼一侧12家，包括中亚银行（BCA）、曼迪利银行、印尼国家银行（BNI）、印尼人民银行（BRI）、中国银行（香港）、印尼中国建设银行、印尼工商银行等；中国一侧8家，包括工商银行、农业银行、中国银行、建设银行、宁波银行、曼迪利银行上海分行、马来亚银行上海分行和大华银行（中国）[9]。两边名单里都有对方国家银行在本国的分支，这类银行在两国都有经营网络，开立和管理对方货币账户比较方便。
2023年8月，印尼央行把这类合作的名称从 LCS 改为 LCT，理由是合作已经从贸易和投资结算扩展到跨境支付等更多用途[10]。2025年5月，人民银行与印尼央行签署备忘录，把中印尼框架升级为 LCT，覆盖范围从经常账户和直接投资扩展至包括资本和金融账户在内的全部交易；9月11日，两国在北京和雅加达同时启动 LCT 框架和二维码互联互通试点[3][11]。全部交易涵盖哪些项目，可以对照《从经常项目到资本项目，跨境资金是怎么分类的》。
3. ACCD 银行能做什么
印尼央行的规章 PBI 22/12/PBI/2020 及其问答，列出了 ACCD 银行的业务范围[8]。
账户方面，印尼 ACCD 可以为伙伴国 ACCD 开立印尼盾特别非居民账户（Special Non-resident Account, SNA），并开立伙伴国货币的 SNA 及其子账户。人民银行的表述是，两国 ACCD 通过互开对方币种非居民账户，实现贸易投资使用本币结算，ACCD 银行间相互记账，并在日终净额结算[3]。
交易方面，ACCD 可以为客户办理资金划转和融资，并提供当日、次日和即期（TOD、TOM、SPOT）交易、远期交易和掉期交易[8]。
报价方面，印尼 ACCD 必须对伙伴国货币提供对印尼盾的直接报价，报价要反映外汇市场的公允价格[8]。
规则放宽主要有四处[8]：
- 交易背景证明：可以使用最终的交易单证或确定承诺，也可以使用预期性单证。
- 外债管理：印尼 ACCD 从伙伴国 ACCD 直接借款，不计入印尼央行对银行短期外债的管理。
- 账户余额：印尼盾 SNA 的余额有上限，满足一定条件时日终余额可以超过上限，伙伴国货币 SNA 同样适用。
- 可做的交易：全部货物和服务贸易；初次收入，包括雇员报酬和直接投资、证券投资及其他投资的收益；二次收入，包括政府和其他部门的收付及侨汇，但不含赠与和捐赠；直接投资，要求持股不低于10%或属于同一集团内部借款。
ACCD 资格由两国央行共同评估，可以因联合评估结果、银行牌照被吊销、公司重组或银行自己申请而终止[8]。
4. 中国一侧的配套：银行间市场区域交易
ACCD 要持续报出人民币对印尼卢比的价格，手里的头寸需要有地方平盘。框架启用的同一天，中国外汇交易中心经人民银行批复，开展人民币对印尼卢比银行间市场区域交易。参与机构包括浙江地区的商业银行，以及印尼银行在境内的分行或子行；交易品种有即期、远期（含无本金交割远期）、掉期和货币掉期，交易时间为工作日9:30至16:30；即期交易价格在每日参考价上下10%的范围内浮动[12]。即期、远期、掉期和货币掉期分别解决什么问题，银行间外汇市场怎样成交和清算，可以参考《一笔美元货款怎么换成人民币？——看懂外汇市场的交易类型、基础设施与汇率形成》。
截至2026年6月末，人民币对印尼卢比已经成为境内银行间市场区域货币交易里最活跃的货币对，累计交易量1,669亿元[3]。
5. 印尼与其他伙伴，中国与其他国家
印尼的 LCT 伙伴在持续增加。2023年5月，印尼央行与韩国银行签署备忘录，覆盖经常账户交易和直接投资，包括韩元对印尼盾直接报价[13]。2024年5月，印尼央行与阿联酋中央银行签署备忘录，建立迪拉姆和印尼盾的本币结算框架[14]。印尼央行与新加坡金融管理局（Monetary Authority of Singapore, MAS）2022年8月签署备忘录，2026年4月商定操作指引，8月31日宣布框架正式运行，印尼一侧指定9家 ACCD，新加坡一侧为星展、华侨、大华三家银行[15]。2026年6月的三方备忘录，则把印尼盾与离岸人民币之间的交易纳入框架，印尼央行和香港金管局还要制定运作指引，并委任两地银行担任 ACCD[1]。
据人民银行披露，2025年前7个月中印尼 LCT 交易额为62.3亿美元，约占印尼与所有伙伴 LCT 交易总额的45%[11]。
中国一侧，除了前面提到的中俄、中老、中柬本币协议，人民银行2024年5月21日与泰国银行签署了促进双边本币交易的合作框架备忘录[16]。马来西亚国家银行与人民银行的互换在2026年8月续签并扩大到2,200亿元人民币，马来西亚央行表示这项互换用于便利两国贸易和投资使用本币结算[17]。各国的具体设计并不相同，有的设指定银行和专用账户，有的只放开结算货币选择。
四、一笔货款怎么走：从雅加达的印尼盾账户到浙江的人民币账户
1. 例子
回到开头那家家具厂。假设它要向浙江一家五金件供应商支付100万元人民币货款，工厂在曼迪利银行雅加达总行开户，供应商在浙江一家城商行开户。为计算方便，假设曼迪利银行的报价是1元人民币兑2,300印尼盾，这笔货款折合23亿印尼盾。
曼迪利银行和中国银行都在中印尼 LCT 框架的 ACCD 名单里。在这个例子中，假设两家银行互开了对方货币的非居民账户：曼迪利银行在中国银行开有人民币账户，中国银行在曼迪利银行开有印尼盾 SNA。
2. 旧路径：经美元两次兑换
没有这套框架时，常见的做法是：工厂用印尼盾在印尼外汇市场买入美元，曼迪利银行通过美元代理行把美元汇到中国，中国的银行再把美元兑换成人民币，付给供应商。
这条路径有两次兑换、两次价差，中间的美元一段还要通过美国境内的美元结算体系，由一家或多家代理行转账。代理行模式的完整流程，可以参考《一笔跨境汇款到底经历了什么？从代理行、SWIFT到全球支付改革》。
3. 交易背景和直接报价
在 LCT 路径下，工厂把采购合同或预期性单证交给曼迪利银行，银行按框架要求审核交易背景。审核通过后，曼迪利银行按印尼盾对人民币的直接报价，把工厂账户里的23亿印尼盾换成100万元人民币。
4. 人民币一腿：在中国境内结算
曼迪利银行向中国银行发出付款指令，要求从自己的人民币账户中付出100万元给浙江供应商。中国银行扣减曼迪利银行账户余额，通过大额支付系统把款项付到供应商开户行。曼迪利银行成为 CIPS 直接参与者后，也可以通过 CIPS 直接发送人民币付款报文，减少中间环节[2]。两种方式下，人民币都在中国境内的支付系统中完成最终结算。下表里的准备金，指银行存在人民银行账户里的钱，跨行付款最终就是在这些账户之间划转，详见《从货币乘数到支付结算：一次讲清央行准备金》。
| 机构 | 资产 | 负债 |
|---|---|---|
| 中国银行 | 在人民银行的准备金 −100万元 | 曼迪利银行人民币账户 −100万元 |
| 浙江供应商开户行 | 在人民银行的准备金 +100万元 | 供应商人民币存款 +100万元 |
5. 印尼盾一腿与 ACCD 之间的头寸
印尼一侧，工厂的印尼盾存款在曼迪利银行行内扣减。曼迪利银行在中国银行的人民币余额少了100万元，它自己的资产负债表这样变化：
| 资产 | 负债 |
|---|---|
| 存放中国银行的人民币 −100万元（折合23亿印尼盾） | 工厂印尼盾存款 −23亿印尼盾 |
资产和负债同时减少23亿印尼盾（按当日汇率折算），资产负债表仍然平衡。曼迪利银行用自己的人民币头寸替工厂完成了付款，少了一笔人民币资产。
曼迪利银行需要补回人民币头寸时，可以向中国银行买入人民币、支付印尼盾。中国银行把人民币记入曼迪利银行的人民币账户，曼迪利银行把印尼盾记入中国银行在曼迪利银行的印尼盾 SNA。
| 机构 | 资产 | 负债 |
|---|---|---|
| 曼迪利银行 | 存放中国银行的人民币 +100万元 | 中国银行印尼盾 SNA +23亿印尼盾 |
| 中国银行 | 存放曼迪利银行的印尼盾 +23亿印尼盾 | 曼迪利银行人民币账户 +100万元 |
这就是印尼央行问答里那条规定的含义：每种货币在本国法域内结算。两国之间并没有一条“跨境资金管道”，跨境发生的是支付指令和两家 ACCD 之间的账户记录。人民银行所说的“ACCD 银行间相互记账并在日终净额结算”，指的就是两家 ACCD 在对开账户上记录一天内的多笔往来，日终再按净额处理[3]。支付指令、记账和资金转移的区别，可以参考《“转账成功”之后：支付指令、记账与资金转移其实是三件事》；人民币一腿进入的境内系统，可以参考《从银行卡到网联、银联和大额支付系统：一张图读懂中国支付体系》。
6. ACCD 的人民币从哪里来
曼迪利银行能长期报出人民币价格，前提是手里有人民币头寸，或者能随时补回。按 Luminale 对公开资料的梳理，它大致有四个来源：
- ACCD 之间的往来：与中国银行等中国 ACCD 直接买卖，记在对开账户上，或者在 SNA 余额范围内直接借款。
- 境内银行间市场：通过曼迪利银行上海分行等境内机构，在人民币对印尼卢比区域交易中平盘。
- 当地人民币清算行：中国银行（香港）雅加达分行担任印尼人民币清算行后，印尼的银行可以就近开立人民币账户、办理清算和获取流动性。人民银行为清算行提供从境内获取流动性的政策便利，清算行可以联通境内债券、外汇和货币市场[3]。
- 印尼央行的互换资金：在市场紧张或人民币供给不足时，印尼央行可以动用中印尼互换，通过跨币种回购把人民币借给本国银行，期限最长12个月[5]。
第二章讲的互换、第三章讲的 ACCD 和区域交易、以及2026年新设的清算行，在这里汇到了同一个问题上：印尼的银行能否稳定、低成本地拿到人民币。
7. 零售端：跨境二维码
中印尼跨境二维码互联在2025年9月启动试点，2026年6月正式上线，中国一侧有191家支付机构参与，印尼一侧有24家[2]。中国游客在印尼扫当地商户的 QRIS 码，或印尼游客在中国扫码付款，汇率同样来自 LCT 框架下的直接报价，后端两种货币的头寸由结算银行处理。这与马来西亚 DuitNow 和 QRIS 互联的做法一致，在《扫同一个码，为什么还不能全球通用？——从 QRIS 看全球二维码支付标准与跨境互联》里有更详细的拆解。
8. 风险留在了哪里
本币结算去掉了美元这一段，原来的几类风险并没有全部消失。
外汇结算风险。ACCD 之间兑换时，人民币和印尼盾分别在两国记账和结算，两边并不同步。如果一方已经付出、另一方还没收到时出现违约，先付款的一方会损失本金。雅加达和北京只差一个小时，两地营业时间大部分重叠。不过从公开资料看，框架没有提供同步交收（Payment versus Payment, PvP）安排，这类风险主要靠对开账户、余额上限和对交易对手的信用控制来管理。这类风险的来源和 PvP 的作用，可以参考《换汇最危险的时刻是什么？——PvP为什么是外汇市场的“一手交钱，一手收钱”》。
汇率风险。企业不再承担两次兑换，但仍然承担印尼盾对人民币的汇率波动。对冲工具主要是 ACCD 提供的远期和掉期，期限和价格取决于这个货币对的市场深度。
流动性风险。ACCD 要持有对方货币头寸，SNA 余额又有上限，市场波动时报价可能变宽，甚至暂停。
合规与操作风险。交易背景审核、单证管理、反洗钱核查都由 ACCD 承担，印尼央行对重复使用交易背景等违规行为设有罚则[5]。
五、本币结算走到了哪一步
1. 规模
截至2026年6月末，LCS/LCT 框架下中印尼跨境人民币结算累计金额为1,204亿元[3]。作为对比，2025年一年的中印尼双边贸易额约1,670亿美元[2]。几年累计的本币结算额，折合美元后只占一年贸易额的一成左右。框架在增长，但目前仍是补充渠道。
2. 美元为什么还占多数
原因主要在合同和市场两头。
很多大宗商品和制成品的国际贸易以美元计价，企业的融资、应收应付和套期保值都围绕美元安排。一家印尼企业即使从中国进口用人民币付款，它向第三国出口收到的往往还是美元。
印尼盾对人民币的直接市场比美元市场浅得多。直接报价能不能比经美元两次兑换更便宜，取决于做市行的头寸和交易量。交易量小，价差就宽，企业就缺少换用本币的动力。
另外，交易背景审核和单证要求虽然已经放宽，对中小企业来说仍是额外的手续。银行核验贸易单据和数据的成本，也是香港金管局 Cargoᵡ 项目想降低的，见《贸易融资缺的不是钱，是可信的数据：香港Cargoᵡ在做什么》。
3. 对银行、企业和央行
对 ACCD 银行来说，指定资格带来客户和外汇交易业务，也带来头寸管理、合规审核和系统改造的成本。
对企业来说，LCT 多了一个选项。是否使用，要比较直接报价和美元路径的总成本、对冲是否方便，以及交易对手是否愿意接受本币。
对央行来说，本币结算能减少本国外汇市场对美元流动性的依赖，在美元收紧时多一层缓冲。印尼央行把它和汇率稳定联系在一起，原因就在这里[2]。代价是央行要持续推动，包括签协议、定指引、协调多家机构。印尼在2023年9月为此成立了跨部门的国家 LCT 工作组[10]。
4. 2026年的新变化
2026年的几项进展，都指向人民币在印尼的获得渠道。
印尼人民币清算行设立后，印尼的银行除了 ACCD 往来和境内区域交易，多了一个本地的人民币清算和流动性节点。曼迪利银行成为 CIPS 直接参与者，人民币一腿的报文可以直接进入 CIPS。三方 LCT 备忘录把香港离岸人民币市场接入框架，印尼企业和机构可以用印尼盾与离岸人民币直接兑换[1]。跨境二维码上线后，LCT 汇率从企业付款延伸到了个人消费。
马来西亚方面，马来西亚国家银行与日本财务省在2026年9月签署备忘录，推动令吉和日元的本币结算，同时签署了最高60亿美元的互换安排[18]。东盟内部的本币结算网络还在加密。
5. 从双边走向多边
到目前为止，这类框架基本都是一对货币一套安排：一对央行签备忘录，一组 ACCD，一套操作指引。伙伴数量增加后，银行需要为每个货币对分别开户、分别报价、分别管理头寸，成本会不断叠加。东盟与中日韩宏观经济研究办公室（ASEAN+3 Macroeconomic Research Office, AMRO）2023年的政策文件，讨论了在东盟与中日韩范围内扩大本币交易的做法[19]。
跨境快速支付系统的互联也遇到过同样的问题。新加坡和泰国的 PayNow–PromptPay 是一对一互联，后来国际清算银行推动的 Nexus 方案尝试用一个多边平台连接多国快速支付系统，参考《从 PayNow–PromptPay 到跨境支付通：快速支付系统如何变成跨境支付网络》和《从双边互联到多边网络：Nexus 如何重构跨境快速支付的连接方式》。支付通道的互联处理的是指令怎么走，本币交易框架处理的是货币怎么兑换，两者在二维码和快速支付场景里已经开始结合。
结语
本币结算合作框架没有新建一套跨境结算系统。它做的事情，是由两国央行指定一批银行、允许它们互开对方货币账户、要求它们直接报价，并放宽相关外汇规则，在两国现有的支付系统之间搭出一条不经过美元的兑换通道。人民币在中国境内结算，印尼盾在印尼境内结算，两家 ACCD 之间的对开账户把两边连起来。互换协议为这条通道提供备用资金，清算行和 CIPS 让人民币一腿走得更顺，二维码把它带到了零售端。
衡量这类安排走了多远，协议金额和互换额度只能作为参考。更能说明问题的是另外几件事：ACCD 能否长期报出比经美元两次兑换更好的价格，企业能否方便地对冲印尼盾对人民币的汇率风险，两边的付款能否当天、确定地完成结算。这几件事做到了，本币结算才会从一项政策选项，变成企业财务部门愿意默认使用的方式。
参考资料
[1]: 香港金融管理局，《印尼中央银行、香港金融管理局及中国人民银行签署合作备忘录推动印尼与香港之间的双边交易中使用印尼盾与离岸人民币》，新闻稿，2026年6月11日。https://www.hkma.gov.hk/gb_chi/news-and-media/press-releases/2026/06/20260611-4/ ↩
[2]: 第一财经，《四大成果落地，中印尼金融合作提速》，2026年6月12日。https://www.yicai.com/news/103228293.html ；Indonesia Business Post, Bank Indonesia, PBOC expand local currency and cross-border payment cooperation, 15 June 2026. https://indonesiabusinesspost.com/6710/markets-and-finance/bank-indonesia-pboc-expand-local-currency-and-cross-border-payment-cooperation ↩
[3]: 中国人民银行，《2026年人民币国际化报告》，2026年9月24日。http://www.pbc.gov.cn/ ↩
[4]: Antara News, BI, PBOC extend bilateral currency swap agreement for five years, 7 February 2025. https://en.antaranews.com/news/344101/bi-pboc-extend-bilateral-currency-swap-agreement-for-five-years ↩
[5]: Bank Indonesia, Bank Indonesia Regulation Number 24/2/PBI/2022 on Transactions between Banks and Bank Indonesia to Support Local Currency Settlement, 2022. https://www.bi.go.id/en/publikasi/peraturan/Documents/PBI_240222_EN.pdf ↩
[6]: Reserve Bank of Australia, Bilateral Local Currency Swap Agreement with Bank Indonesia, Media Release, 2018. https://www.rba.gov.au/media-releases/2018/mr-18-18.html ↩
[7]: Bank Negara Malaysia, Information on Local Currency Settlement Framework, 30 August 2019. https://www.bnm.gov.my/-/information-on-local-currency-settlement-framework ↩
[8]: Bank Indonesia, Q&A on Bank Indonesia Regulation Number 22/12/PBI/2020 on Settlement for Bilateral Transactions Using Local Currencies Through Bank, 2021. https://www.bi.go.id/en/publikasi/peraturan/Documents/FAQ_PBI_221220.pdf ↩
[9]: Bank Indonesia, Bank Indonesia and People's Bank of China Established a Framework for Cooperation to Promote the Use of Local Currencies for Settlement of Bilateral Trade and Direct Investment, Press Release No. 23/227/DKom, 6 September 2021. https://www.bi.go.id/en/iru/highlight-news/Pages/BI-and-PBOC-Established-Framework-for-Cooperation-to-Promote-the-Use-of-LCS.aspx ↩
[10]: Kontan, Istilah Kerja Sama Penggunaan Mata Uang Lokal Berubah dari LCS ke LCT, Ini Alasannya, 2023. https://nasional.kontan.co.id/news/istilah-kerja-sama-penggunaan-mata-uang-lokal-berubah-dari-lcs-ke-lct-ini-alasannya ；Bank Indonesia, Indonesia Forms National Task Force to Expand Use of Local Currency Transactions in Indonesia with Partner Countries, 2023. https://www.bi.go.id/en/publikasi/ruang-media/news-release/Pages/sp_2524523.aspx ↩
[11]: People's Bank of China, The People's Bank of China and Bank Indonesia Launch Local Currency Transaction Framework and QR Code Connectivity, 11 September 2025. https://www.pbc.gov.cn/en/3688110/3688172/5552468/5837101/index.html ↩
[12]: 中国外汇交易中心，《关于开展人民币对印尼卢比银行间市场区域交易的公告》，2021年9月6日。https://www.chinamoney.com.cn/chinese/rmbFXxgpl/20210906/2054157.html ↩
[13]: Antara News, BI, Bank of Korea cooperate to encourage local currency use, 2023. https://en.antaranews.com/amp/news/280182/bi-bank-of-korea-cooperate-to-encourage-local-currency-use ↩
[14]: Central Bank of the UAE, CBUAE and Bank Indonesia Sign Two MoUs to Promote the Use of National Currencies for Bilateral Trade, May 2024. https://www.centralbank.ae/media/wu5mwq5q/cbuae-and-bank-indonesia-sign-two-mou-to-promote-the-use-of-national-currencies-for-bilateral-trade-en.pdf ↩
[15]: Monetary Authority of Singapore, Bank Indonesia and the Monetary Authority of Singapore Operationalise Local Currency Transaction Framework for Bilateral Trade Transactions, 31 August 2026. https://www.mas.gov.sg/news/media-releases/2026/bi-and-mas-operationalise-local-currency-transaction-framework-for-bilateral-trade-transactions ↩
[16]: 中国一带一路网, China, Thailand sign MOU to promote bilateral transactions in local currencies, 22 May 2024. https://eng.yidaiyilu.gov.cn/p/0QA3UJF8.html ↩
[17]: Bank Negara Malaysia, Bank Negara Malaysia and the People's Bank of China Renew Bilateral Currency Swap Arrangement, August 2026. https://www.bnm.gov.my/en/-/bcsa26-pboc ↩
[18]: Business Today Malaysia, Malaysia, Japan Deepen Financial Ties With Local-Currency Push, US$6 Billion Swap Deal, 15 September 2026. https://www.businesstoday.com.my/2026/09/15/malaysia-japan-deepen-financial-ties-with-local-currency-push-us6-billion-swap-deal/ ↩
[19]: AMRO, Policy Position Paper: Expanding Local Currency Transactions in ASEAN+3 Cross-Border Payments, December 2023. https://amro-asia.org/wp-content/uploads/2023/12/AMRO-PPP_Expanding-LCT-in-ASEAN3-Cross-Border-Payments_Dec-2023.pdf ↩
本文首发于 Luminale 金融科技观察：https://luminale.cn/articles/local-currency-settlement-lcs-lct-framewo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