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报文到执行：Swift Shared Ledger 到底改变了跨境支付哪一层？

2026年7月9日，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ociety for Worldwide Interbank Financial Telecommunication, Swift）宣布，其区块链共享账本已具备初步使用条件，17家银行准备开展真实交易试点。首个应用场景是利用银行发行的代币化存款，支持夜间、周末也能处理的跨境支付。公告同时说明，银行将在客户资金移动之后，通过现有系统完成最终结算。^[1]

到8月和9月，参与银行陆续公布了真实交易。共享账本开始接受实际业务检验，从公告的解读中，我们可以通过结算安排，窥探共享账本的功能和使用场景。

虽然Swift 正在把服务延伸到银行间交易状态、支付义务和执行条件的协调，但客户持有什么钱、银行用什么资产清偿，以及清偿何时获得法律效力，仍然不是共享账本所解决的范围。

因此，我们要看共享账本增加在哪里，它能解决哪些问题，哪些问题仍要交给银行、代理行和中央银行处理。

一、Swift 连接金融报文，资金记在银行账上

传统 Swift 的主要职责，是让金融机构安全、可靠地交换标准化金融信息。它提供报文网络、标准及相关服务，不代客户持有资金，也不替客户管理银行账户。^[4]

银行通过 Swift 发送付款指令，指令再由相关机构处理，引起各自账簿上的变化。报文送达、银行接受付款指令、收款人获得可用余额，以及银行之间完成清偿，可以发生在不同时间。

假设甲公司在 A 国的 A 银行开户，要向在B 国的B银行开户乙公司支付100美元。假设A和B银行之间没有账户关系，但是两家银行都在代理行 C 开有美元账户。本例不涉及换汇，也暂不考虑手续费。

A 银行向相关机构发送支付指令，随后发生的账户变化可以概括为：

• A 银行减少甲公司的100美元存款，同时减少自己存放在 C 银行的100美元。
• C 银行把 A 银行账户中的100美元划入 B 银行账户。
• B 银行增加存放在 C 银行的100美元，同时增加乙公司的100美元存款。

从 A 银行的角度看，自己在 C 银行开立的账户叫往账账户（Nostro Account），即本行存在他行的账户。从 C 银行的角度看，同一个账户叫来账账户（Vostro Account），即他行存在本行的账户。它们描述的是同一账户关系的两个视角。

这笔支付中，C 银行减少了对 A 银行的负债，增加了对 B 银行的负债。如果双方依据账户协议接受这种划账作为清偿，银行间付款可以在 C 银行的账簿上完成，无须每笔都触发中央银行准备金划转。

如果两家银行使用不同代理行，或者通过中央银行账户结算，就可能进一步涉及银行准备金（Central Bank Reserves）的转移。准备金是商业银行持有的中央银行货币，与客户持有的商业银行存款属于不同层次。

因此，一笔跨境支付至少涉及三类活动：支付指令的传递，清算（Clearing）与业务处理，以及结算（Settlement）。清算通常包括指令传输、核对和确认，也可能计算净额；结算则通过约定资产的转移清偿义务。

收到付款报文，只能证明某项信息已经送达。它本身不能证明所有相关账户都已更新，更不能证明银行间清偿已经完成。

二、共享账本增加了银行共同认可的交易状态

当 A 银行和 B 银行分别拥有自己的代币化存款系统时，跨行付款仍然需要双方配合。

A 银行已经接受客户指令并向B银行发出了付款指令，B 银行还在核对收款信息；付款条件可能已经满足，银行间头寸却尚未更新。某条确认信息如果延迟或重复到达，相关机构还要判断应该继续执行、等待，还是转入异常处理。

共享账本尝试让参与银行在一个共同协调的环境中，确认哪些支付义务已经有效形成，以及交易可以推进到哪一步。

为了比较两种架构，Luminale 将这一过程整理为三个相互关联的部分：

共享账本上的状态可以减少各方反复确认、核对记录的工作，但是银行仍然需要约定身份权限、状态更新规则、异常处理方式，以及各自系统与共享账本之间的衔接。

Swift 在2026年3月公布的最小可行版本（Minimum Viable Product, MVP）方案中，将共享账本的职责描述为记录、校验银行间支付承诺（Interbank Payment Commitments），协调交易工作流。方案采用基于 Hyperledger Besu、兼容以太坊虚拟机（Ethereum Virtual Machine, EVM）的架构，由 Swift 运营；银行保留对自身密钥、资产、资金安排和结算方式的控制。^[5]

这个分工意味着，共享账本能够核验并协调银行之间的付款义务，但客户存款和银行结算资产仍由相关机构管理。

截至2026年9月8日，根据 Swift、汇丰和花旗公告^[1][2][3]，项目进展如下：

汇丰的披露提供了具体的业务过程：交易形成的义务，分别记录在汇丰的代币化存款服务和渣打的代币化存款基础设施中；Swift 账本负责协调两行对义务的匹配与轧差。^[2]

共享账本的业务价值是，它可以让银行以共同认可的记录处理相互义务，减少各自记账后再逐项核对的工作，并为后续结算准备一致的依据。

三、代币化存款是发行银行的负债，跨机构支付时还需要解决跨机构间的结算吗？

代币化存款（Tokenised Deposits）是商业银行存款在可编程或代币化账本上的表示。它仍然构成发行银行的负债，客户持有的是对相应银行的债权。^[7]

客户持有 A 银行发行的100美元代币化存款，承担偿付义务的主体仍然是 A 银行。Swift 提供共享账本协调基础设施，但并不对这个账本上的所记录的代币化存款承担任何义务和背书。

代币化主要改变存款的记录和使用方式，在银行资产负债表中，它仍然列为负债项。假设银行采用专门的代币化存款账户，客户把已有的100美元普通存款转入其中。同一银行减少100美元普通存款负债，同时增加100美元代币化存款负债，资产总额不变。

代币化存款通过区块链流通，可以实现“支付即结算”吗？

在传统银行存款转账的场景下，如果甲公司向乙公司付款时，乙公司最终持有的是 B 银行存款，那么甲对 A 银行的存款债权减少，乙对 B 银行的存款债权增加，银行之间需要按照约定处理相应头寸。

在代币化存款转账的场景下，是不是可以像稳定币那样直接在区块链上完成所有权的转移而不需要银行间处理头寸结算呢？比如，甲公司把 A 银行发行的代币直接交给乙公司、让乙继续持有对 A 银行的债权。因此，代币化存款跨行支付时，接收人最终向哪家机构主张兑付，决定了后续银行间的头寸如何结算。

实际上，国际清算银行（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 BIS）在关于代币化存款的研究中，认为如果代币化存款转移时同时转移了原持有对发行银行的债权，则不需银行之间进行头寸结算，但是这种设计会打破现代两级货币体系中下的银行与客户关系，而且会破坏通过央行货币结算实现的货币单一性（Singleness of Money）。^[8]

货币单一性（Singleness of Money）在之前的文章介绍过：在同一币种内，不同银行的存款能够按面值用于支付，收款人通常无须根据付款人的开户行重新给这笔钱定价。中央银行货币结算、银行监管及相关制度安排，共同支持这种支付中的面值一致性。但它不意味着每家银行具有相同的信用风险。^[8]

这稳定币（Stablecoins）同样可在可编程环境中流通，但持有人的权利取决于发行人的法律结构、储备资产及赎回安排，而由于缺乏央行货币结算提供的货币单一性，不同稳定币之间并不能按照面值1:1兑换，甚至在同一稳定币兑换成法币的时候也不能完全按照1:1兑换。^[7]

代币化存款则保留银行存款负债关系，如果为了追求“支付即结算”而直接转移了客户跟银行之间的债权，对现代建立的两层货币体系来说，无疑是一个退步。

目前来看，Swift的共享账本并没有触及这个问题，它本身不提供跨银行之间的头寸结算，也没在共享账本上引入央行货币，跨机构间的结算流程仍然由银行自己去完成。

四、共享账本如何支持客户全天候付款的？

Swift 对共享账本的公开描述包含一个明确分工：客户资金可以在夜间、周末移动，银行间最终结算仍通过现有基础设施完成。Swift 的其他说明也指出，银行继续控制资产与资金，结算发生在共享账本之外。^[1][6]

共享账本帮助记录不同银行的收付义务

沿用前文的例子：甲在 A 银行开户，乙在 B 银行开户，两家银行都在 C 银行持有美元账户。

现在假设，B 银行接受 A 银行已经有效形成的付款义务，先给乙公司记入可用的100美元存款；两家银行稍后再通过 C 银行划账清偿。

T₀ 表示客户侧付款执行、银行间形成待结算义务的时点；T₁ 表示银行间通过约定账户清偿的时点。两者是业务阶段，不代表固定时长。

在 T₀，A 银行把原来对甲公司的存款负债，换成了对 B 银行的应付款。B 银行增加一项对 A 银行的应收款，并据此增加对乙公司的存款负债。

在 T₁，C 银行完成账户划拨，A、B 两行之间的应收应付得到清偿。B 银行的资产从对 A 银行的应收款，变成存放在 C 银行的美元存款。

从 T₀ 到 T₁，乙公司是否已经能付款，与 B 银行是否已经收到约定结算资产，并没有前后依赖关系。如果乙在这段时间内把钱转往其他银行，B 银行还需要为自己的对外支付准备流动性。

本例的清偿资产是 C 银行的商业银行货币，因此 A、B 两行实际承担持有 C 银行存款的相关风险。

共享账本通过记录以上资产和负债变化的状态，帮助银行确认义务和推进交易，但它本身不负责发起这些结需要清偿义务的结算指令。

跨境业务中，并不是所有银行都能接入同一币种的中央银行账户，那么一般需要代理行完成跨机构资金结算功能。如两家银行都具备同一币种中央银行账户资格，并通过实时全额结算系统（Real-Time Gross Settlement, RTGS）清偿，那么 T₁ 对应的是付款行准备金减少、收款行准备金增加。

共享账本的轧差功能减少资金需求，实现流动性节约

汇丰与渣打的真实交易公告明确提到了轧差（Netting）。^[2]

假设在同一个结算周期内，A 银行对 B 银行有100美元付款义务，B 银行对 A 银行有80美元付款义务。在义务符合抵销条件、且净额安排具有法律效力的前提下，双方可以把需要划拨的金额压缩为 A 向 B 支付20美元。

共享记录有助于双方及时确认哪些义务可以纳入轧差，当通过轧差抵抵销各自义务后，可以实现一部分流动性节约。但是净额计算、净额义务的法律形成，以及结算资产划拨，仍然需要通过各方均遵守的统一规则才能实现，这里共享账本只是一种技术手段。

非工作时间的支付能力需要依赖资金安排支撑

一个国家的大额转账业务的服务时间，通常依赖该国的RTGS系统的运行时间。以美联储资金转移服务（Fedwire Funds Service）为例，官方公布的安排是每个资金转移营业日运行22小时，从前一日美国东部时间21时至营业日19时；周末和指定节假日不运行。^[9]

这说明，对于金额较大或者比较紧急的支付业务，通常银行间需要先完成实时结算，客户的资金才能到账。如果客户到账的时间先于银行间清偿，那么银行间通常需要有以下资金安排，来避免银行因流动性风险和信用风险造成垫资损失：

Swift 的公开说明提到，协调层会校验资金支持的支付承诺，并在执行前确认资金可用性。^[6] 目前，还没有看到关于资金支持的具体细节，接下来仍要看资金位于哪个账户、是否受到约束、能否用于本笔清偿，以及这种约束在相关司法辖区是否有效。

系统显示完成，不等于所有义务都已最终清偿

结算最终性（Settlement Finality）关注转移或清偿何时在法律上不可撤销、无条件成立。

《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原则》（Principles for Financial Market Infrastructures, PFMI）的原则8要求明确最终结算时点；原则9则要求在实际可行且可获得时使用中央银行货币结算，使用商业银行货币时，应控制相关信用和流动性风险。^[10]

因此，评估一笔共享账本支付，需要确认共享状态是否已经确定且不可撤销，客户获得的余额是否可用、是否附带条件，银行间待结算义务是否已经以约定资产清偿。仅凭实时到账或区块确认等表述，无法替代对这些规则的判断。而且还需要考虑异常处理机制，已经在共享账本上标记为结算的付款，如果需要撤销，是否需要通过一笔新的退回或补偿交易纠正。因为区块链上记录的交易，并不像集中式系统那样可以直接修改状态。

五、跨境支付基础设施正在重新分工

把 Swift 共享账本放回整个支付过程，可以看到一共有四类相互配合的功能：

Swift 的角色由原有的“连接与数据标准”功能，延伸到跨机构数字交易协调。商业银行则需要把代币化存款系统、核心银行系统、流动性管理和结算账户接在一起。因为只接入共享账本，无法单独解决资金不足、合规审查或异常处置问题。

共享状态可能减少信息不透明和对账摩擦，但账户服务、币种流动性、信用额度及当地支付系统接入，仍然要由具备相应能力的机构提供。

与 BIS 统一账本思路相比，区别在结算资产如何参与

BIS 提出的统一账本（Unified Ledger）思路，希望将代币化中央银行准备金、商业银行货币及其他资产更紧密地结合在可编程平台中。2025年的相关框架以代币化准备金、商业银行货币和政府债券构成的组合，讨论支付与金融交易的改进空间。^[11]

当前 Swift 方案把银行间协调与既有最终结算系统连接起来。BIS 发起的 Project Agorá 则进一步试验把代币化银行存款与代币化中央银行准备金共同纳入交易安排，使跨币种交易的相关部分能够原子结算（Atomic Settlement）。^[12]

Project Agorá 并没有取消不同中央银行的货币控制权，它采用商业银行存款的共同账本与不同司法辖区的准备金账本配合的方式。各中央银行仍然管理本币准备金，平台协调跨账本交易。^[12]该项目已于2026年7月开展真实价值测试，验证了技术与业务可行性，但距离全面商业运行仍有后续工作。^[12]

Swift共享账本和BIS的统一账本的差别在于结算资产如何进入执行过程，以及不同账本上的动作能否获得共同的技术与法律保障。即使结算资产保留在外部系统，也可以通过严格的同步机制协调执行；采用代币化准备金，同样需要明确账户资格、赎回、流动性和最终性规则。

结语

根据官方公开资料，Swift 项目已经证明部分银行能够开展真实跨行交易，也披露了义务记录、协调及账外结算的分工。

但后续仍需要观察：实际支持的币种和支付路径、客户可用余额与银行间清偿之间的时间差、支付承诺对应的资金安排、净额结算安排，以及某家银行或外部结算系统不可用时的处理结果。从而可以评估共享账本究竟减少了多少等待、重复核对和资金占用，以及剩余风险由谁承担。

Swift 共享账本已经把跨境支付协调推进到银行间义务和交易状态这一层。现有货币与结算体系继续提供清偿资产、账户关系和法律基础。

数字化正在改变跨境支付的执行方式，但最终由谁偿付、以什么资产清偿、何时取得结算最终性，仍然是评估基础设施数字化的核心视角。

参考资料

[1]: Swift，2026年7月9日，共享账本具备初步使用条件，17家银行准备开展真实交易试点。 ↩

[2]: HSBC，2026年8月20日，汇丰与渣打完成 Swift 共享账本首笔真实代币化存款交易。公告说明了义务记录、匹配、轧差及通过现有系统最终结算的安排。 ↩

[3]: Citi，2026年9月2日，花旗与阿布扎比第一银行、华侨银行开展 Swift 账本真实交易。 ↩

[4]: Swift，What we do，查阅日期：2026年9月8日。 ↩

[5]: Swift，2026年3月30日，共享账本进入 MVP 实施阶段。 ↩

[6]: Swift，关于支付、标准与共享账本的进展说明，查阅日期：2026年9月8日。文中说明了支付承诺校验、执行前资金可用性及账外结算安排。 ↩

[7]: Joachim Nagel，德国央行行长，2026年6月，New forms of money and the transmission of monetary policy，BIS 收录。 ↩

[8]: BIS Bulletin No 73，2023年4月11日，Stablecoins versus tokenised deposits: implications for the singleness of money。 ↩

[9]: Federal Reserve Financial Services，Fedwire Funds Service and National Settlement Service Operating Hours，查阅日期：2026年9月8日。 ↩

[10]: CPSS–IOSCO，2012年4月，Principles for Financial Market Infrastructures，尤其是原则8与原则9。 ↩

[11]: BIS，2025年6月24日，关于代币化统一账本与下一代货币金融体系的说明。 ↩

[12]: BIS，Project Agorá：项目介绍与真实价值测试说明，查阅日期：2026年9月8日。 ↩

本文首发于 Luminale 金融科技观察：https://luminale.cn/articles/from-messaging-to-execution-swift-shared-ledger